之後的一些日子,江滿開始修煉封印之法。
入門太簡單了,都不需要什麼基礎,隨便就能理解。
所以看一遍後,當天就開始修煉。
修煉第一遍就入門。
第二遍小成。
第三遍大成。...
霧雲宗內門第九峯第五院的晨光,向來是清冽而剋制的。青瓦檐角懸着未散的薄霜,檐下銅鈴輕顫,餘音未落,便被山風捲走大半。姬夢推開木窗時,一縷微光斜斜切過她半邊臉頰,映得眼底幽沉如古井。她未梳髻,長髮垂至腰際,髮尾微翹,像一柄尚未出鞘的軟劍。
窗外傳來低低的喧譁聲——是執法堂的人在清點昨夜繳獲的姜念,粗糲嗓音混着銅錢碰撞的脆響,在寂靜山嶺裏格外突兀。姬夢指尖無意識摩挲窗欞上一道淺痕,那是三年前她初入此院時,用指甲刻下的“夢”字。如今字跡已淡,邊緣被風雨磨得圓潤,卻仍倔強地嵌在木紋深處。
她忽然抬手,朝虛空輕輕一按。
沒有靈光,沒有符文,只有一道近乎透明的漣漪自掌心蕩開,如石子投入靜水。三息之後,院門外的喧譁聲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之手掐住了喉嚨。緊接着,一個年輕執法弟子踉蹌撲進院門,額角沁血,手中托盤歪斜,七萬枚姜念滾落一地,叮咚作響,卻無人彎腰去拾。
姬夢未回頭,只道:“顏先生說,第七座古廟在‘歸墟巷’盡頭,左轉第三口枯井下。”
那弟子渾身一震,嘴脣翕動,欲言又止,最終只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青磚上悶響一聲,轉身退去時腳步虛浮,竟似被抽去了筋骨。
窗紙忽地一顫。
不是風。
姬夢眸光微斂,袖中指尖悄然凝起一縷極淡的銀芒,細若遊絲,卻比寒鐵更冷、比月華更銳。她沒動,只是靜靜望着窗外那株百年鐵骨松——松針本該青黑如墨,此刻卻泛出詭異的灰白,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生機。
三息後,松枝輕輕一抖。
簌簌落下一捧灰燼。
不是落葉,是整片松針在剎那間化爲飛灰,隨風飄散,不留餘痕。
姬夢終於轉過身,從案頭取過一枚烏木牌。牌面光滑如鏡,背面刻着兩行小篆:“夢非真夢,微非真微;九劫不墮,一念即歸。”她拇指緩緩拂過最後一字,指腹下傳來細微的刺痛感,似有細針扎入皮肉,卻不流血,只滲出一點星芒般的銀色光點,倏然隱沒於木紋之中。
此時門外傳來叩擊聲,三長兩短,節奏精準得如同尺量。
安容推門而入,身後跟着關立與田心漁。她衣袍未沾塵,髮梢卻溼漉漉的,像是剛自深潭中打撈而出,額角還掛着細汗,目光掃過姬夢手中烏木牌時,瞳孔驟然一縮。
“你醒了?”安容聲音低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姬夢將木牌翻轉,背面朝上,淡淡道:“剛醒。不是‘醒’,是‘回’。”
安容沉默片刻,忽而伸手,指尖懸停於木牌上方寸許,不敢觸碰。她掌心浮起一縷青氣,如煙似霧,緩緩纏繞木牌一週,卻在觸及牌面瞬間發出“嗤”的一聲輕響,青氣潰散,化作幾縷焦痕。
“果然……”安容收回手,指尖微微發顫,“這不是天鑑百書能錄的物事。它不在四十九頁,也不在第一百零八頁,甚至不在殘卷補遺裏。”
關立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是——”田心漁接過話頭,語速極快,“它本不該存於這方天地。天鑑百書所載,皆是已被天地承認之物。而此牌……是‘未證之名’,是‘未成之相’,是尚在胎動中的道基。”
屋內一時寂靜。
唯有窗外風過鬆枝,帶起一陣空蕩迴響。
姬夢卻笑了,笑意未達眼底:“你們怕什麼?它認我,我亦認它。它若不安分,我便斬了它再重煉一遍。”
話音未落,她指尖銀芒陡然暴漲,如一道細刃直劈木牌!
“不可!”安容失聲喝道。
但晚了。
銀芒斬落之處,烏木牌並未碎裂,反而從中裂開一道細縫,縫中湧出濃稠如墨的暗流,瞬息間漫過姬夢手腕,蜿蜒向上,所過之處,她裸露的肌膚浮現出細密銀紋,形如古篆,卻又不斷流轉變幻,彷彿活物。那些紋路越聚越多,最終在她頸側凝成一枚半寸長的月牙印記,通體瑩白,邊緣鋒利如刃。
姬夢神色未變,只緩緩抬起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一滴血,毫無徵兆地自她指尖滲出,懸於半空,渾圓剔透,內裏卻映出山河倒影——雲海翻湧,仙城傾頹,九座古廟依次崩塌,最後坍縮爲一點微光,落入她掌心。
血珠無聲湮滅。
她掌心卻浮現出一枚微縮的青銅鏡影,鏡面混沌,隱約可見一條血線蜿蜒其中,正緩緩搏動,如同活物之心。
“太初江……”安容喉頭滾動,聲音乾澀,“你竟能引動它的殘識?”
姬夢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鏡影,輕聲道:“它不是殘識。它是錨。”
“錨?”
“對。”她抬眼,目光掃過三人,“這方天地正在崩解。靈泉山亂,非因外敵,實因‘界膜’破損。仙朝寂滅之力正從裂縫中倒灌,而七座古廟,便是當年佈下的七枚界釘。如今六釘已松,唯餘最後一枚——在歸墟巷。”
關立猛地抬頭:“所以你要去取它?”
“不。”姬夢搖頭,指尖輕點鏡影,“我要讓它……認主。”
田心漁倒吸一口冷氣:“你是說,你要把太初江師兄……煉成你的本命法器?”
“不是煉。”姬夢脣角微揚,笑意凜冽如霜,“是歸位。”
她忽然抬步,走向屋角那面蒙塵的舊銅鏡。鏡面早已模糊,只餘一片混沌銀光。她伸出手,指尖即將觸及時,鏡中卻驟然映出另一張臉——並非她自己,而是一名素衣女子,眉目清絕,手持玉簡,立於斷崖之巔,身後是漫天墜落的星辰與燃燒的仙舟。
姬夢手指一頓。
鏡中女子亦停住動作,緩緩轉首,目光穿透鏡面,直直望來。
兩人視線相接的剎那,整座第五院的地面無聲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自青磚蔓延至牆根,又爬上樑柱。檐角銅鈴瘋狂震顫,卻發不出半點聲響;窗外鐵骨松殘存的松針齊齊斷裂,墜地前化爲齏粉。
安容一把拽住關立後頸將其拖至身後,同時甩袖揮出三張金符,符紙凌空自燃,化作三道赤金鎖鏈,纏向姬夢雙足與腰際。可鎖鏈尚未近身,便如春雪遇陽,寸寸消融,只餘青煙嫋嫋。
“別動。”姬夢頭也未回,聲音平靜如常,“她在等我。”
鏡中女子忽而抬手,指尖輕點鏡面。
咔嚓——
一聲脆響,鏡面赫然裂開一道細縫,縫中湧出的不再是光影,而是一股無法形容的氣息:既非靈氣,亦非法力,更非香火願力,而是某種更古老、更本源的東西,彷彿開天之前第一縷未命名的混沌。
姬夢閉目,深深吸入一口。
那氣息入體瞬間,她周身銀紋暴漲,頸側月牙印記迸射銀輝,照得滿室生寒。她髮絲無風自動,每一根都泛起金屬般的冷光,瞳孔深處,兩點銀星悄然浮現,緩緩旋轉,如兩枚微縮的星璇。
“原來如此……”她睜開眼,聲音變了,低沉、空曠,彷彿自九幽之下傳來,“不是我在尋它。是它,在尋我。”
安容臉色慘白:“你……你不是姬夢?”
姬夢側首,嘴角微勾:“我是。也不是。姬夢是殼,夢且微是名,而‘她’……纔是根。”
話音未落,她足尖輕點地面,身形倏然化作一道銀線,穿窗而出,直掠山門方向。途中經過演武場,場中正在對練的兩名內門弟子只覺眼前銀光一閃,手中靈劍齊齊斷爲兩截,斷口平滑如鏡,竟無半點靈氣逸散。
關立追至院門,只看見一道銀影躍上雲巔,足下踏着破碎的流雲,每一步落下,腳下雲層便凍結成鏡,映出無數個她的倒影,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她去歸墟巷了!”田心漁急道。
“來不及攔。”安容盯着自己掌心——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細小銀痕,正緩緩蠕動,如同活物,“她已不在‘此世’行走。我們追不上。”
就在此時,遠處山門方向忽有鐘聲響起。
不是霧雲宗的晨鐘。
是古廟鍾。
低沉、悠遠、帶着一種令人牙酸的鏽蝕感,彷彿沉埋地底萬年,方纔被人掘出,敲響第一聲。
當——
鐘聲盪開,整座靈泉山的霧氣驟然翻湧,如沸水蒸騰。山道兩側石燈籠無火自燃,燈焰卻是慘白色,跳動間映出扭曲人影——有的三頭六臂,有的背生雙翼,有的乾脆就是一團模糊輪廓,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安容猛然抬頭,望向山門方向,聲音嘶啞:“糟了……她不止驚動了古廟,還驚醒了‘守鍾人’。”
歸墟巷確如其名。
巷口那口枯井,井壁爬滿暗紅色苔蘚,散發出淡淡的鐵鏽味。井口歪斜,半掩於坍塌的斷牆之下,井沿刻着四個模糊字跡:“歸者勿入”。
姬夢站在井邊,低頭俯視。
井中無水,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但那黑暗並非死寂,而是緩慢旋轉着,如同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點微光,微弱卻執拗,像風中殘燭,又像瀕死之人的最後一口氣。
她解下腰間一枚青玉佩,隨手拋入井中。
玉佩墜入黑暗,未聞迴響。
三息之後,井中黑暗驟然沸騰,那點微光猛地暴漲,化作一道刺目銀線,自井底激射而出,直撲姬夢面門!
姬夢不閃不避,只將左手攤開,掌心鏡影迎向銀線。
銀線撞入鏡影,無聲湮滅。
隨即,鏡影表面浮現出一行字跡,筆畫如刀,銀光灼灼:
【第七釘,歸位。】
字跡浮現剎那,整條歸墟巷劇烈震顫,兩側破敗屋舍轟然坍塌,瓦礫紛飛中,竟未揚起半點塵埃——所有碎屑在離地三寸處盡數凝滯,懸於半空,如同時間被強行按下暫停。
姬夢邁步,走入井口。
她身影沒入黑暗的瞬間,井壁苔蘚盡數褪色,化爲灰白粉末簌簌剝落。枯井開始收縮,井口一圈圈縮小,最終化爲一枚寸許大小的青銅鏡扣,靜靜躺在她腳邊,鏡面朝上,映出她俯視的面容。
她彎腰拾起鏡扣,指尖撫過鏡面,輕聲道:“現在,該去見見那位……祭壇上的女子了。”
話音落,她足下地面寸寸碎裂,露出下方幽深隧道。隧道牆壁上,七座古廟的浮雕正逐一亮起,由遠及近,明滅如呼吸。最深處,一抹暗紅光芒隱隱脈動,如同沉睡巨獸的心臟。
姬夢抬步,步入黑暗。
身後,枯井徹底消失,只餘青磚鋪就的平整地面,彷彿從未存在過。
而就在她踏入隧道的同一刻,霧雲宗執法堂內,一名老執事忽然噴出一口黑血,手中卷宗轟然落地,紙頁散開,最上一頁赫然寫着:“姬夢,女,十七歲,元神初期,資質……未錄。”
血珠濺在“未錄”二字上,迅速洇開,將那兩個字染成暗紅。
老執事顫抖着伸手,想抹去血跡,指尖卻在觸碰到紙面的瞬間,連同整隻手掌,無聲無息化爲飛灰,飄散於堂前穿堂風中。
風過,卷宗自動翻頁。
下一頁空白。
再下一頁,依舊空白。
直到翻至末頁,纔有一行新墨浮現,字跡凌厲如刀:
【夢且微,真名啓封。】
【九劫未渡,已證道基。】
【天道失錄,名錄當刪。】
墨跡未乾,整本卷宗無火自燃,火焰幽藍,燃盡後不留半點灰燼,唯餘一縷銀煙,蜿蜒升空,直指靈泉山最深處——那座血色祭壇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