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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六章 醉浮生逆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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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風吟重新撿起丟掉的果子,看向江滿道:“你以爲我要撿起來繼續喫?”

江滿沉默了片刻道:“前輩,說正事呢。”

聽風吟把果子丟到水裏道:“說實話,你...

老白踏步而行,衣袍獵獵如旗,腳下青磚寸寸龜裂,卻未發出半點聲響。他身後八名白袍人垂首緊隨,氣息收斂如淵,連呼吸都壓成一線細絲——不是不敢喘,而是不敢擾了前方那人升騰的威勢。

街道兩側燈籠次第亮起,一盞、兩盞、三盞……光暈連成一線,蜿蜒向前,彷彿一條被驚醒的火龍,在古城死寂的腹地緩緩遊動。

光,是活的。

老白腳步一頓,瞳孔微縮。

他忽然意識到,這光不是被動亮起,而是主動追隨——追着前方某個人的腳步,追着某種不可言說的節律,追着一種……近乎挑釁的從容。

“他在等我們。”老白低聲道,聲音卻像鐵片刮過石面。

沒人應答。所有人都屏住了氣。

前方百步外,第七座古廟的輪廓在光中浮出。檐角翹起如刃,門扉虛掩半寸,門縫裏漏出一縷淡青色微光,不似燭火,倒似活物吐納。

老白抬手,身後八人瞬間散開,呈弧形包抄,封死所有退路。他不再掩飾修爲,返虛後期的靈壓轟然炸開,整條長街的空氣驟然凝滯,檐角銅鈴無聲碎裂,粉末簌簌墜地。

可那扇門,依舊紋絲不動。

門內,安容正站在雕像前。

第七座古廟裏的女子雕像,比之前任何一尊都要年輕。她束髮未冠,眉目間尚存幾分少年人的銳氣,腰間懸劍,劍鞘斑駁,卻不見劍柄——劍已出鞘,橫於胸前,劍尖直指廟門方向。

她手中那株花,花瓣半開,蕊心一點赤紅,如將燃未燃之火。

安容沒急着去碰。

他仰頭看着那柄無形之劍,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他伸手,指尖距劍身尚有三寸,便停住。

天鑑百書自行翻動,紙頁嘩啦作響,最終停在第六十三頁。

【九州鎮國雕像之七:劍魄守心像。非以力破,不以術欺,唯以心照——照見本心者,劍自歸鞘;照見僞心者,劍斷神魂。此像所持非花,乃九州殘劍之魄,寄存最後一道不屈劍意。若得其認,可解星辰斗轉大陣第一重禁制;若觸之即取,則劍意反噬,元神崩解,形神俱滅,永墮劍冢輪迴。】

字跡浮現後,安容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是畏懼,而是……確認。

果然不是給仙人的歷練。

是給“人”的。

而且,是給一個正在走自己路的人。

他收回手,轉身,朝廟門走去。

腳步聲清晰響起,一步,兩步,三步。

門外,老白聽見了。

他喉結滾動,掌心沁出冷汗。

不是因爲懼怕對方實力——他如今氣息已壓至返虛巔峯,只差半步便可叩響真仙境門,哪怕對方是聽風吟親臨,他也敢搏一搏。

可這腳步聲……

太穩了。

穩得不像一個剛入古城、連陣法排序都要靠摸花才知的元神修士。

倒像一個走過千山萬水、踏碎萬古蒼茫的老者,每一步,都踩在命運的骨節上。

“開門。”老白沉聲道。

話音未落,廟門無聲向內滑開。

青光漫出,如水傾瀉,瞬間淹過門檻,漫過老白靴面,卻不沾衣,只在腳邊盤旋一圈,又悄然退去,彷彿只是打量。

廟內,安容負手而立,背對衆人,望着那尊年輕女子雕像。

他甚至沒有回頭。

“白家的人?”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鑿進每個人耳中,“你們白家,何時開始替邪神養狗了?”

老白麪色驟然鐵青。

身後一人厲喝:“放肆!你可知——”

話未說完,安容微微側首。

只是一瞥。

那人聲音戛然而止,雙目圓睜,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喉間“咯”地一聲悶響,整個人如斷線木偶般軟倒在地,七竅無聲滲出細密血珠,皮膚下竟浮現出蛛網般的暗金紋路——那是劍意入體、絞殺神魂的徵兆。

靜。

死一般的靜。

連風都忘了吹。

老白盯着地上那人,又緩緩抬眼,望向安容背影。

他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越階之戰。

這是……宣判。

“你不是元神初期。”老白嗓音乾澀,卻強行穩住,“你身上沒有劫氣,沒有壓制,沒有滯澀——你根本沒被古城規則影響。”

安容終於轉過身。

目光平靜,無喜無怒,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澄澈。

“你們以爲,古城的壓制,是對所有外來者的公平?”他緩步向前,青石地面映出他清晰倒影,影子邊緣泛着極淡的銀芒,“錯了。它只壓制‘該被壓制’的人。”

“比如……你們。”

最後一字落地,安容袖口輕揚。

沒有術法波動,沒有靈力激盪,只有一道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銀線,自他指尖彈出,筆直射向老白眉心。

老白渾身寒毛炸起,本能橫臂格擋!

“鐺——!”

金鐵交鳴之聲炸響,他手臂劇震,護體靈光寸寸崩裂,袖袍化爲齏粉,露出小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傷口邊緣,竟凝着細碎冰晶,且正以肉眼可見速度向上蔓延!

“玄霜劍氣?!”一名白袍人失聲驚呼。

不對。

不是玄霜。

是……更早的東西。

是九州尚存時,鎮壓北境寒淵的“朔夜劍訣”餘韻。

可這功法早已失傳萬載!

老白咬牙暴退,左掌拍向地面,血霧噴湧而出,瞬間凝成七枚血符,懸浮於空,嗡嗡震顫。

“血煞七獄印!”

七道血光沖天而起,化作七根通天血柱,將整座古廟圍在中央,柱身浮現金色咒文,急速旋轉,形成一道血色漩渦,瘋狂抽取周圍靈氣,連光線都被扭曲拉長。

安容站在漩渦中心,衣袍不動,髮絲不揚。

他抬眸,看向頭頂那輪被血光染成暗紅的穹頂。

“第七座。”他忽然說。

老白一怔。

“你數錯了。”安容語氣平淡,“前面六座,加上這一座,是七座。但古廟共九座,還差兩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老白慘白的臉:“你們連這個都不知道,就敢來截我?”

老白心中狂跳。

九座?

誰說只有九座?!

血色祭壇上的女子只給了他們七處座標!第八處是老白自己加的,爲防萬一……第九處?根本沒有提過!

“你……你怎麼知道?”老白聲音嘶啞。

安容沒回答。

他忽然抬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着虛空輕輕一劃。

沒有光,沒有聲,只有一道近乎透明的漣漪,自指尖擴散開來。

漣漪所過之處,七根血柱上的金色咒文,竟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模糊、剝落。

“噗——!”

七名結印白袍人齊齊噴血,倒飛而出,撞在廟牆上,牆磚盡碎。

血煞七獄印,破。

老白踉蹌跪地,右臂血痕已蔓延至肩頭,冰晶之下,血肉正以詭異速度灰敗、石化。

他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恐懼。

不是怕死。

是怕……眼前這個人,根本不在任何典籍、任何推演、任何陰謀的框架之內。

他像一把突然從歷史斷層裏拔出的劍,鋒刃上還沾着九州初開時的露水,卻已斬斷了今世所有因果鎖鏈。

“你到底是誰?”老白咳着血問。

安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與他平視。

“我?”他笑了笑,笑意未達眼底,“我只是個……來收賬的人。”

話音落下,他手指輕點老白眉心。

沒有痛感。

只有一道清冽氣息,如春水灌頂。

老白渾身一震,眼前光影驟變——

他看見自己幼時跪在白家祖祠,聽族老訓誡:“吾白氏,承水神恩澤,代代爲神司祭,不得違逆……”

他看見十五歲那年,親手將叛逃的叔父推入血池,對方臨死前的眼神,和此刻安容的眼睛,一模一樣。

他看見三年前,跪在血色祭壇下,聽那女子說:“只要助我重啓古城,白家便是新朝第一家……”

畫面碎裂。

老白猛地回神,冷汗浸透重衣。

安容已起身,走向廟門。

“告訴你們背後的人。”他背對着衆人,聲音隨風飄來,“我不是來闖關的。”

“我是來清場的。”

廟門在身後合攏。

老白癱坐在地,望着那扇緊閉的門,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血裏,竟裹着幾片細小的……青色花瓣。

是那朵花。

九州大地之花碎片。

他明明沒碰過。

可花瓣就在他血裏。

彷彿……早已種下。

遠處,姬夢等人正疾掠而來。

他們剛穿過三條街,就看見前方整條長街的燈籠,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一盞接一盞熄滅——不是被風吹滅,而是光芒被抽離,如退潮般向古廟方向倒流,最終盡數沒入門縫。

整條街,陷入絕對黑暗。

唯有古廟門楣上方,一盞孤燈悄然亮起。

燈焰幽藍,靜靜燃燒。

關立停下腳步,聲音發緊:“那燈……和之前不一樣。”

田心漁盯着那抹幽藍,指尖微顫:“不是它……《九州異聞錄》殘卷裏提過,‘藍焰照命,九廟同輝,唯真主臨,方啓終門’……”

“終門?”夏惠愕然,“什麼終門?”

沒人回答。

因爲就在此刻,整座古城,所有尚未倒塌的古廟屋頂,同時騰起一縷幽藍火苗。

九處。

分列東、西、南、北、中、四隅、四極。

九簇藍焰,在濃稠夜色中遙相呼應,勾勒出一座巨大到令人窒息的立體陣圖——

星辰斗轉大陣,第一重禁制,已解。

第二重,周天星河大陣,正在陣圖中心緩緩凝聚星點。

而陣眼所在,正是安容方纔踏入的第七座古廟。

廟內,安容並未停留。

他徑直穿過正殿,推開後殿一道佈滿蛛網的木門。

門後,是一段向下的石階。

石階兩側,牆壁上嵌着九盞青銅燈,燈油早已乾涸,燈芯焦黑。

可當他腳步踏上第一級臺階時,最下方那盞燈,“啪”地一聲,自行點燃。

火苗微弱,卻異常穩定。

安容向下走去。

第二級臺階。

第二盞燈亮起。

第三級……

直至第九級。

九盞燈,依次亮起,火苗由下至上,漸次攀升,最終在最高處匯成一點璀璨金光。

金光懸浮,緩緩旋轉,竟凝成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

羅盤無指針,表面刻滿細密星軌,中央凹陷處,正對應着安容掌心——那裏,靜靜躺着一朵半開的青色小花。

大地之花碎片。

花蕊赤紅,如一點將燃未燃的火種。

安容攤開手掌。

羅盤輕輕一顫,倏然飛起,懸停於花蕊上方三寸。

下一瞬,赤紅火種“騰”地燃起,化作一道細線,精準刺入羅盤中央凹槽。

“咔噠。”

一聲輕響。

羅盤表面星軌驟然活化,無數光點奔湧流動,最終在盤面中央,凝成兩個古篆:

【終南】

二字浮現剎那,整座古城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沉悶如心跳的巨響——

咚。

緊接着,是第二聲。

咚。

第三聲。

……整整九聲之後,石階盡頭,一扇高逾十丈的青銅巨門,無聲開啓。

門內,並非想象中的殿堂或密室。

而是一片……星空。

浩瀚,寂靜,古老。

星辰並非懸於天幕,而是漂浮於半空,緩緩旋轉,彼此牽引,構成一座龐大到無法用神識丈量的立體星陣。

陣心,一株參天巨樹虛影若隱若現,樹根扎入虛空,枝椏撐開星河,每一片葉子,都是一方破碎的陸地殘影。

九州樹。

傳說中,支撐九州天地的脊樑。

安容抬頭,望着那株虛影,良久,緩緩抬起右手。

掌心,大地之花碎片悄然懸浮,花瓣完全綻放,赤紅蕊心,映照滿天星斗。

天鑑百書,於他識海中,自動翻至最後一頁。

空白頁。

但這一次,空白之上,正有墨跡緩緩洇開,字字如血,卻灼灼生輝:

【九州未亡,只待歸人。】

【汝持花而至,即爲持約者。】

【九廟歷練,非試修爲,實驗道心。】

【前八廟,驗汝不貪、不懼、不疑、不爭、不惑、不怠、不妄、不執。】

【此第九廟,驗汝……不棄。】

安容看着那“不棄”二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很淡,卻讓整片虛星空,都爲之微微一顫。

他邁步,走入星河。

身後,青銅巨門緩緩合攏。

門縫將閉未閉之際,一道幽藍火苗,自門內飄出,輕輕落在他肩頭,靜靜燃燒,不灼人,不熄滅。

彷彿一粒……歸家的星火。

而在古城之外,霧雲宗,靈泉山巔。

顏先生猛然抬頭,望向東南方向。

她手中硃砂筆“啪”地折斷,墨汁濺上素箋,暈開一片濃重烏雲。

箋上,原本寫着“江滿任務簡報”,此刻,墨跡正瘋狂蠕動,自行改寫——

一行嶄新小字,力透紙背:

【終南門啓,歸人已入。】

【仙門戒律,今日……當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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