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霧籠罩着整座城市,根據天氣預報,今年第五號颱風已經在太平洋上形成,近日就有可能在臨海市登陸,緊接而來的將是漫長的雨季。
儘管發生了這麼多可怕的事情,但珂真第一天走馬上任的時候,心裏仍然難掩興奮,只不過多了一些忐忑,且不說別的,眼下她開着的這兩別克車就讓她心神不寧。
說實話,修理廠的活幹得不錯,憑着珂真非專業的眼光,絕對看不出這是一輛曾經碰撞的快散架的車,表面上看上去毫無瑕疵。
不過,她知道,要想瞞過以前開這輛車的司機,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所以,在走馬上任的第一天,她走在路上的時候,考慮的不是怎樣在副行長的位置上施展自己的才華,以便和吳長江爭權奪利,而是絞盡腦汁琢磨着怎麼樣把這兩破車爭取到手,成爲自己的專車。
這不免讓她心裏點沮喪,按道理,做爲新上任的副行長,行裏面會給她配一輛新車,沒想到居然沒有福氣享用,她不得不迷信地認爲這會不會是自己前途坎坷的徵兆。
銀行前面有一個停車場,不管是職員的私家車,還是高層的公務用車,一律都停在那裏,但珂真有點做賊心虛,猶豫了一下,她把車停在了銀行的後院,人也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門進入了大樓。
珂真來的有點早,銀行的大部分員工還沒有到崗,所以大樓裏很清靜,不過,當她從後門轉到前廳的時候,意外地發現秦晟正站在大門口張望,沒想到這傢伙來的比她還早。
也許是環境發生了變化,珂真覺得自己和秦晟之間的距離在一瞬間就被拉開了,男人身上的那件保安制服有着強烈的象徵意義,讓她意識到兩人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珂真好像生怕秦晟看見她,一轉身就走進了電梯,等她轉過身來的時候,秦晟正好朝着她看過來,在電梯的門關上之前,她勉強衝他微笑了一下。
“哎呀,劉行長,上班了?”珂真剛走出電梯,迎面碰到了以前的同事,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對方已經熱情地打招呼了。
珂真臉上一熱,笑道:“盧輝,怎麼還是個急性子啊,這還沒宣佈的事情可別亂叫啊,再說,我還不習慣呢……”
正說着,樓道裏又走來幾個人,圍着珂真七嘴八舌的叫“劉行長”,有人嚷着讓她請客,也有人嚷着要給她接風,搞得她連話都插不上,心裏卻享受着被關注的喜悅。
“哎呀,你們就別起哄了,我還要去辦公室報到呢……等一會兒有小禮物,每個人都有啊……”珂真說着,在同事們的笑鬧中擠出了包圍圈。
做爲銀行辦公室主任,張淼基本上都是第一個到崗的人,這倒不僅僅因爲她敬業,而是行裏面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離不開辦公室。
甚至頭頭腦腦們的日常工作安排都跟她有關係,她必須在大家上班之前,做好全天的工作計劃,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提前給大家創造一個溫馨的工作環境。
“張主任,我來向你報道了……”
辦公室主任的門開着,張淼正撅着屁股在翻着地上的一堆文件,聽見聲音,扭過頭來一看是珂真,馬上站起身來笑道:“琢磨着你也該來了……向我報道可不敢當,走吧,看看你的新辦公室,我讓人專門重新收拾了一下,陳行長走的時候辦公室弄的就像是狗窩,怎麼能配得上你這個大美女呢……”
珂真矜持地笑道:“讓你費心了……你上班倒是挺早啊……”
張淼苦笑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這麼多年也習慣了,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這就是辦公室主任的工作……”
珂真笑道:“這我相信,你是行裏面最辛苦的人,大家有目共睹,早晚會有回報的……”
張淼瞥了珂真一眼,心想,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口是心非,辛苦有屁用啊,你劉珂去國外玩一趟回來就能升官,要不是有身在高位的父母做靠山,就憑你這張臉蛋,充其量也只是個花瓶,最多也就是給哪個副行長噹噹情人的份。
信貸副行長的辦公室是一個套間,剛進門,珂真就驚訝地看見上次去機場接自己的徐晴坐在外面的辦公室,正在電腦上打字呢,難道這丫頭真的做了自己的祕書?
“劉行長早……”徐晴見珂真和張淼進來,趕忙站起身來打招呼。
珂真驚訝地盯着張淼笑道:“你辦事效率挺高嘛,這麼快安排到位了……”
張淼看看珂真,笑道:“不是我辦事效率高,而是吳行長親自批準的……”
說着,衝徐晴說道:“只是便宜了這丫頭,學校剛出來就給副行長當上了祕書,要不然,她起碼要在櫃檯上趴上一年呢……”
珂真心想,吳長江對自己倒是大方,看這架勢,好像自己要什麼他就給什麼,表面上看是支持自己的工作,可也不排除給自己灌迷魂湯的可能性。
他這就叫先禮後兵,讓自己上任之後都不好意思跟他唱對臺戲,難道他已經預感到自己對他的威脅了?
“走,進去看看,不滿意的話,再找人重新佈置……”張淼伸手推開了裏間辦公室的門。
在進門的一剎那,珂真有種登堂入室的感覺,儘管沒有門檻,可她還是下意識地抬高了腿,就像是跨過了一道無形的坎。
“怎麼樣?還滿意嗎?”張淼偷偷觀察着珂真的神情,心想,真不明白吳長江爲什麼對珂真如此的驕縱,難道他還想老牛喫嫩草?
珂真裝作不在意地把整個房間掃了幾眼,發現牆面的壁紙都是新貼上去的,窗簾也和其他辦公室不一樣,那色彩絕對是爲了迎合一個女性副行長的口味,而那張班臺和大班椅以及真皮沙發顯然都是新的。
在屋子的最裏面還有一扇門,那裏是一個臨時休息室,裏面有牀,幾個副行長都有這種待遇,不過,目前在政府部門已經被明令禁止,可銀行畢竟不是行政機關,所以仍然沒有取消這個福利。
珂真也不矯情,點點頭微笑道:“難爲你費心,我很滿意……只是不要搞什麼特殊化,跟別的副行長一樣就好了……窗臺上的哪幾盆花倒是挺不錯的……”
張淼笑道:“那幾盆花可不是我的功勞,這是你的祕書爲了拍你的馬屁,特意從家裏搬來的……這小丫頭挺有眼色,說實話,要不是她崇拜你,我倒挺想把她安排在辦公室的……”
珂真不想在張淼面前評論自己的祕書,而是走過去坐在了辦公桌後面的大班椅上,靠在上面搖晃了幾下,指指身邊的沙發說道:“你也坐啊……”
張淼在沙發上坐下,心想,她倒是適應的挺快,馬上就進入角色了。嘴上卻說道:“對了,你的座駕我也安排好了,就是陳行長退休前用過的那輛林志,才跑了一年多,基本上還是新的,司機叫張軍,是個復轉軍人,進行時間不久,不過在部隊一直給領導開車,有四年的駕齡……”
珂真擺擺手打斷張淼的話說道:“關於車的事情我正想跟你商量呢,其實,你也沒必要給我重新安排車輛了,我覺得這兩天開着那輛奧迪挺順手的,如果可以的話,我就用這輛車吧……”
張淼驚訝道:“那輛奧迪都用了七八年了,還是周副行長淘汰下來的,我準備做辦公室的生活用車,你怎麼放着新車不用,偏偏要這輛老爺車呢……”
珂真有點心虛,勉強解釋道:“一方面開着順手,另一方面我對奧迪這個品牌很有認同感……如果沒有什麼問題的話,我就開這輛車算了……”
張淼搞不清楚珂真是裝逼呢,還是真的喜歡那輛奧迪車,其他幾個副行長都挑三揀四的,沒想到她這麼好說話,也許,她是新官上任,想表現的低調一點呢。
“好吧,既然你堅持,我只好遵命了,不過,到時候可別怪我沒給你安排啊……”
珂真見自己的目的達到了,忍不住鬆了一口氣,趕緊轉移了話題,壓低聲音說道:“那天從機場回來的時候,你竟然忘記了這麼重要的一條新聞,我還是給吳行長打電話的時候才知道,怎麼汪處長他……”
張淼好像沒有料到珂真會突然提起汪峯的事情,愣了好一陣,才低聲道:“那天你剛下飛機,說這些事不吉利,反正你只要一上班,什麼都清楚了……
汪峯死的很突然,在酒桌子上倒下的,還沒有送到醫院就嚥氣了,根據醫生的診斷,晚期肝癌,早就沒救了,他自己應該是知道的,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他死的時候都有誰跟他一起喝酒?”珂真問道。
張淼臉上馬上警覺起來,猶豫了一下說道:“銀行的幾個客戶,也不是正式的談業務,好像只是私下聯絡一下感情……”
珂真不清楚張淼爲什麼不願意說出客戶的名字,按道理她是知道的,不過,她沒有糾纏這個問題,而是問道:“那這件事最後是怎麼處理的……”
張淼淡淡道:“還能怎麼處理?總行來人調查了這件事,給了個通報批評……不過,最終給汪峯一個因公死亡,給他老婆補償了五十萬……
他老婆還算通情達理,也沒怎麼鬧。也許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沒救了,拿點錢算了。還好汪峯患了晚期肝癌,不然吳行長恐怕要受處分……”
珂真心裏一陣冷笑,心想,這也叫因公死亡?這五十萬補償也不知道有什麼依據,不過,對於汪峯來說,五十萬算個屁啊,他每年的菸酒錢也不止這個數,再過上個一年半載,他老婆肯定是全國知名的富婆了。
“你看,汪處長去世的時候我也不再家,總算是同事一場,我還是抽空去他家看看,表達一下心意吧……”珂真琢磨着去找汪峯的老婆探探底細。
張淼擺擺手道:“你就別費心了,他老婆帶着女兒移民了,現在家裏根本沒有人……”
珂真一愣,心頭馬上就浮起一片疑雲,心想,汪峯死了還不到半年,他老婆就帶着女兒移民國外,哪有這麼迫不及待的?難道是有人急着想讓她出去?
不過,聽說前兩年汪峯的女兒就已經去了國外,幾乎和吳長江的女兒同一個時間出國,既然汪峯死了,他老婆出國去找自己的女兒,也很正常,可這件事總覺得有點蹊蹺。
珂真看看錶,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多了,忽然想到明香馬上就要來銀行“求救”了,自己還要演一場戲呢,於是問道:“吳行長在不在辦公室,我這就去向他報個到。”
張淼一拍腦門道:“差點忘了,早上吳行長就給我打了電話,他知道你今天要上班,本來決定今天上午開個中層領導會議,宣佈你的任命,可市裏面突然有個重要會議,所以,只能安排在下午宣佈了,上午你就忙自己的事吧……”
張淼走後,珂真把自己帶來的一個小行李箱拿到了休息室,等她再出來的時候,身上已經換上了銀行的工裝。
這是她進入銀行工作以後養成的習慣,上班的時候穿工裝,下班以後馬上就換上平時的衣服,不過,她這套工裝顯然是重新改過的,不管是襯衫還是筒裙都比以前小了一個號,更能襯托出她婀娜的身材,尤其是緊身筒裙中的屁股,連她自己看了都怦然心動。
換好衣服之後,珂真本想去樓下的信貸處轉悠一下,走到門口纔想起自己的副行長還沒有正式宣佈呢,現在跑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不過,坐在副行長的位置上閉目養神了一陣之後,她確實不知道自己該做點什麼,忍不住就想起了那天晚上母親說的話,從自己第一天上班的情況來看,可不就是一個無所事事的花瓶嗎?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對珂真來說,即便想點把火也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她這才意識到,除了理論知識,根本就沒有一點信貸工作方面的經驗,甚至連基本的流程都不清楚。
真不知道這個副行長是怎麼落到自己頭上的。也許,這就是吳長江希望看到的狀態。
珂真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準備重新潤色一下剛剛完成的論文,可隨即就盯着桌子上的電腦怔怔發呆,因爲她馬上就想起了明玉遺留下來的那臺筆記本電腦。
昨天從臨海縣回來之後,她就把那臺筆記本電腦帶回家了,還試探着企圖破解開機密碼,結果當然是徒勞。
雖然父母的屋子足夠大,可她想來想去卻找不到一個藏筆記本電腦的理想之處,總覺得放在哪裏都不安全。
家裏雖然有一個保險櫃,可那裏面都是母親存放的機密文件,目前,她還不準備讓家裏人知道這檯筆記本電腦的存在。
猶豫再三,她最後想到了一個好地方,馬上開車去了一趟前夫王嘉熙留給她的那棟別墅,把筆記本電腦藏在了二樓的保險櫃裏。
這個保險櫃直接鑲嵌在臥室的牆裏頭,以前是王嘉熙存放貴重物品和文件的地方,現在裏面空空如也,不過,保險櫃足夠結實,誰要想偷走的話,除非把房子拆了。
必須儘快找人把電腦的密碼破解掉,只是一定要找一個非常可靠的人,電腦裏面的內容絕對不能泄露出去。可問題是找誰呢?自己在這方面也沒有熟悉的人啊。
實在不行的話就讓秦晟去找人,電腦城裏應該有破解密碼的高手,大不了多給點錢。反正他很清閒,破解密碼的時候就讓他在旁邊盯着,防止裏面的文件被人拷貝。
珂真正自猶豫不定,忽然聽見門上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她趕緊坐直了身子,心想,這個時候不可能有人來向自己彙報工作吧,肯定是以前那些同事跑來鬧騰自己了。
“請進。”珂真說道。順手拿起一本信貸方面的書裝模作樣的看起來。
“劉行長,我幫你在辦公室領了一隻茶杯,就是不知道你喜歡喝什麼茶……”只見祕書徐晴拿着一隻保溫杯走了進來。
珂真鬆了口氣,好像有點微微失望,把手裏的書推在一邊,沒好氣地說道:“我只喝白開水,你就別瞎操心了……”
說完,意識到自己的話有點傷人,不管怎麼說,人家徐晴也是關心自己嘛,怎麼能打擊人家的積極性呢。於是馬上又說道:“這杯子倒是不錯,顏色也是我喜歡的,你倒是很有眼力……”
徐晴好像根本就沒有注意珂真的語氣,把杯子放在她的手邊笑道:“我專門挑的,這種顏色就剩下一個了……”
“你剛纔在電腦上忙什麼呢?”珂真問道。
“張主任讓我幫她打印一份文件,已經打完了……行長,你有什麼活讓我做媽?”徐萍問道。
珂真心裏苦笑了一聲,心想,我自己都沒活幹呢,那輪得到你?起碼在一個星期之內,自己這個行長可能每天都要和祕書大眼瞪小眼了。
必須儘快結束這種狀態,關鍵是要找個切入點,然後把工作慢慢開展起來,問題是,這個切入點在哪裏呢?
徐晴見上司說着話忽然就坐在那裏直愣神,心想,看來領導有什麼心思,也許是遇到什麼難題了,今天是她走馬上任的第一天,怎麼就這麼冷清呢,也難怪,像她這麼年輕就當上了副行長,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妒忌呢。
徐晴看了一眼珂真面前開着的筆記本電腦,忽然說道:“行長,你看今天的新聞沒有……臨海市現在到底怎麼了?接連幾天都有兇殺案,就像是回到十年前黑幫橫行的年代了……”
珂真回過神來,嗔道:“都報道好幾天了,算什麼新聞……十年前你纔多大,知道什麼黑幫橫行……”
徐晴走進一步,驚訝道:“行長,你沒有看今天的新聞吧,我說的不是北山和火車站的案子……剛剛網上有消息,公安局在臨海河撈上來一輛汽車,裏面有兩具屍體,又是一樁兇殺案……”
“啊……”
儘管珂真知道,被秦晟撞進河裏的車早晚會被發現,可聽了徐晴的話,忍不住還是驚呼一聲,隨即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失態,穩穩心神,故作不在乎地說道:“也許是車禍,你怎麼就知道是兇殺案?”
徐晴見行長對自己的話題感興趣,馬上就來精神了,低聲道:“如果是車禍導致裏面的人溺水死亡的話,怎麼會有一具女屍在汽車的後備箱裏?難道她臨死前還有心思鑽進後備箱?”
“啊!”珂真又是一聲驚呼,她知道,後備箱裏的女屍不用說就是明玉,雖然明玉的死亡已經是既成事實,可當聽見她的屍體被打撈上來,還是感到一陣不寒而慄,身上去起雞皮疙瘩了。
忽然,珂真彷彿意識到了什麼,顫聲問道:“你說……汽車裏面有……有幾具屍體?”
徐晴見女行長神色大變,心裏一陣疑惑,心想,她的膽子看來確實不大,也難怪,千金小姐,哪聽說過這種事情。
“兩具……一男一女……目前還不能確定身份……”徐萍說道。
珂真不出聲了,極力控制着自己微微顫抖的身子,驚恐地想到,怎麼會是兩具屍體呢,應該是三具纔對啊……
那天晚上,汽車裏明明有兩個男人掉進了河裏……上帝呀,秦晟這個混蛋還信誓旦旦地說不會有人活着,現在看來,他也有判斷失誤的時候,不用說,有個男人從河裏面爬上來了?
天吶,這下可麻煩了,如果真有個男人活着從車裏面爬出來的話,雖然他沒有和秦晟跟自己打過照面,但不能排除他記下車牌號的可能性。
並且,他還知道明玉的手機被人拿走了,還知道自己和秦晟是明玉臨死前跟她在一起的人,即便他沒有見過自己和秦晟,但是,他肯定知道自己和秦晟是明玉的熟人,而明玉在臨海市除了她的情夫之外,也沒有什麼社會關係,這樣一來,豈不是很容易就懷疑到自己身上?
另外,他們在公安局都有同夥,只要一查馬上就知道那天晚上撞他們的是銀行的車,憑着這個車牌號難道還查不到自己頭上?
這就叫百密一疏,人算不如天算,難道老天真的要滅自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