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略帶笑意的說道:
“原來子霖是要補缺戶部侍郎啊。”
如今大明的六部九卿衙門缺員嚴重。
戶部只有王世貞一名尚書,存在感也很弱,這主要是因爲張居正對戶部的影響力太大了,王世貞在戶部難有作爲。
王世貞往下,左右侍郎都空缺。
蘇澤提出要增補戶部侍郎,張居正眯起眼睛看着他。
蘇澤坦然說道:
“下官推薦南禮部侍郎王錫爵擔任此職。”
聽到王錫爵這個名字,張居正的眼神緩和了很多。
王錫爵和申時行一樣,都是自己的得意弟子,王錫爵去南京任職,也都是張居正一手安排的,蘇澤開出讓王錫爵回京擔任戶部侍郎,張居正沒辦法拒絕。
但是張居正也明白,自己這兩個得意弟子,申時行和王錫爵,都和蘇澤走得非常近,他們都認可蘇澤的實學思想,私交也非常好。
張居正也感慨,蘇澤的政治手腕也越來越圓滑成熟了,這個條件自己沒有理由拒絕。
這筆交易,甚至對張居正還要更加有利一些。
兩人默契地用沉默完成了交換,蘇澤又說道:
“下官還想請奏朝廷,調任刑部郎中狄許爲大理寺少卿。”
張居正也聽說過許的名氣,刑部郎中到大理寺少卿,這是司法官員重要的一步,這意味着從中級官員突破到了高級官員。
日後狄許只要證明自己的能力,刑部侍郎、大理寺卿,乃至於刑部尚書這類職位都向他敞開了。
張居正說道:
“爲國聚才乃是吏部之職,子霖自己看着辦就好了。
張居正表明瞭自己的態度,他是財政專務閣臣,不幹涉人事上的事情,他不會反對蘇澤的提議,其實就是支持了。
蘇澤恍然覺得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圈任務。
他先接了好友羅萬化的“任務”,着手解決京師宗教復興的問題。
然後刑部和治安司出動,安定了京師的秩序,這時候狄許又給自己發了“任務”。
獲得張居正的認可,算是解決了狄許的“任務”,接下來張閣老不會也給自己發任務吧?
蘇澤也沒想到,他的烏鴉嘴應驗了。
張居正掏出一份文件,遞給蘇澤道:
“這是明日要在內閣會議上議的,子霖幫着參詳參詳。”
果然!
蘇澤接過了張居正遞過來的文件,原來這是滿剌加總督府送來的急報。
而滿剌加總督陳慶,是轉交的暹羅大使馬升的密奏。
馬升奏報的,自然是暹羅的局勢。
暹羅因爲緬甸莽應龍崛起的壓力,遣使者向大明朝貢稱臣,但是等到大明使團抵達暹羅之後,傳來了大明麓川大捷,莽應龍身死的消息。
心腹大患死去,暹羅稱臣納貢的心思又淡了,暹羅大使館雖然設立,但是處處受限。
這馬升反而很平靜,他整日裏打馬吊,甚至將馬吊這項活動引入暹羅上層,迅速成爲風靡暹羅王城的娛樂。
不過馬升還真不是在玩,蘇澤展開密奏,馬升的筆跡平穩:
“暹羅國主今日私訪使館,屏退左右後直言已至絕境。緬使月內三至,初索稻米五萬石,次徵壯丁兩千,此番競勒令暹羅獻戰馬千匹、熟鐵五百石。言若不從,瑞曼波將親臨問罪’。”
蘇澤冷笑,暹羅前倨後恭,本以爲莽應龍身死,他們就能安寧。
但是弒殺莽應龍的瑞曼波佔據緬甸國都後,成爲莽應龍死後緬甸最大的勢力。
但是瑞曼波弒主向大明求榮,他本身又是莽應龍一手提拔的,這樣的人威望全無,全靠武力鎮壓局面。
緬甸山區地形複雜,又有雨季隔絕交通,瑞曼波雖然實力最強,卻無法統一緬甸。
瑞曼波爲了保持局面,加大了對手下小國的壓榨。
其中暹羅就是被壓榨得最狠的國家。
當年鄭信殺了緬使,本來想要喚起暹羅的強硬態度,但是結果是暹羅國主不領情,將他流放到普吉島,又遣使者帶着金銀珠寶去賄賂瑞曼波,以求得瑞曼波的寬恕。
瑞曼波接受了禮物,但是並不知足,又加派加徵。
蘇澤繼續往下看:
“暹羅國主坦言,國庫早空,強行攤派已致北部三府民變。亂民焚燬稅所,打死催糧衙役,官軍鎮壓不力,反折損百餘人。”
“更棘手者,暹羅王庭內部分裂。主戰派欲借大明威勢抗緬,主和派則暗中聯絡瑞曼波,願以加徵漢商賦稅爲投名狀。”
馬升在密奏中分析了局勢:
“瑞曼波雖暫掌緬廷,然其弟據阿瓦,叔父控卑謬港,三方皆急需錢糧擴軍。暹羅成唯一可榨取之外藩。”
最後是暹羅國主的請求:
“國主願重奉大明爲宗主,歲貢加三成,並開放南部三港予大明商船停泊。只求朝廷速遣使調停,或準暹羅購置軍械自保。”
蘇澤放下密奏。
半年光景,緬甸內鬥不休,對暹羅的壓榨卻變本加厲。
瑞曼波無力統合內部,便加倍勒索外藩以充軍資。暹羅國主起初還想左右周旋,如今終於撐不住了。
張居正看向蘇澤問道:
“子霖怎麼看?”
蘇澤道:
“大明水師如今就在滿剌加,雖然不可能登陸作戰,上岸對抗緬軍,但是去巡航暹羅,幫着暹羅國主撐腰還是做得到的。”
“瑞曼波得位不正,無法壓服緬甸內部的反對派,大明水師只要在暹羅附近海域巡航一番,讓緬甸人看到大明維護暹羅的決心,瑞曼波自然不敢來犯。”
張居正點頭說道:
“總參謀部那邊也是這麼看的,但是問題是打仗錢從哪裏來?”
蘇澤放下密奏,看向張居正。
“張公所慮,是朝中反對之聲。”
張居正點頭。“水師一動,便是錢糧。滿剌加之戰勝,朝中已有人言‘勞師遠征,虛耗國帑”。如今暹羅事,距中原數千裏,且其王反覆無常。若再興兵,恐遭非議。”
蘇澤瞭然。這並非新問題。漢棄涼州、唐舍安西,皆因朝中認爲邊陲之地“得不償失”。如今大明水師縱橫南洋,在部分官員眼中,亦是“虛耗”。
“反對者無非兩點。”蘇澤梳理道,“一謂暹羅無足輕重,二謂幹涉靡費過大。”
張居正默然,算是承認。
蘇澤起身,走到懸掛的南洋輿圖前。“暹羅確非沃土,然其地控遏湄南河下遊,南臨暹羅灣。若緬人徹底吞併暹羅,則緬甸勢力直抵南洋腹地。”
他手指劃過地圖。“屆時緬甸可自陸路威脅滿剌加側翼,並與西洋殘餘勢力勾結。我大明在南洋諸港,皆需增兵防備——長遠看,防務開支反增。”
張居正沉吟。“此乃長遠之害,反對者未必肯見。”
“那就說近利。”蘇澤轉身,“暹羅國主願開三港。我查過,其中普吉島已有漢商經營,港口水深,可泊大艦。若取得駐泊權,水師巡弋南洋便多一處補給點。”
他頓了頓。“且暹羅盛產稻米、木材、錫礦。開放貿易,商稅可補軍費。朝廷可令商號先行,以貿易之利堵反對者之口。”
張居正微微頷首,但仍未鬆口。“縱有經濟之利,動兵終是大事。楊思忠主外務,亦需內閣共識。”
蘇澤明白,關鍵仍在“值不值得”。他思片刻,忽然道:“此事或可不需大戰。”
“哦?”
“瑞曼波外強中乾。其弒主自立,內部未穩,全憑武力威懾外藩。”蘇澤分析,“若大明僅派數艦巡航暹羅灣,展示維護暹羅之姿態,緬使必懼。”
他補充道:“再令滿剌加總督陳慶發文譴責緬甸勒索,以宗主國名義要求其收斂。瑞曼波不敢同時得罪大明與內部政敵,多半會暫退。”
張居正眼神一動。“以威懾代實戰?”
“正是。水師本就需巡弋南洋,順路之舉,耗費有限。若成,則暹羅感恩,開放港口;若不成,再議不遲。”
蘇澤道:“如此,反對者亦難指責朝廷‘大動干戈’。”
張居正權衡利弊。此法確實折中,既回應暹羅請求,又控製成本與風險。
張居正最終點頭:“楊閣老的意見和子霖差不多,若是按照子霖的方針,先讓總參謀部做個方案出來,這次朝廷不會棄暹羅。”
“但是。。。
"
蘇澤明白張居正的意思。
這場爭論不會就此結束,本土派官員的目光始終停留在中原田賦與九邊糧餉上,任何海外支出都會被他們視爲“虛耗”。
這一派有一個無比充分的理由,“大明內部還有那麼多問題沒有解決,爲何要空耗錢財在海外?”
這個問題幾乎是無解的。
大明如今已經是一個帝國,而任何一個帝國,內部都會出現本土派和海外派。
本土派強調本土的利益優先,反對向外投射太多的力量,要求優先解決內部的問題。
海外派則是通過全球商品貿易獲得權力和財富的那部分人,比如水師軍官、駐外領事館的官員,以及從事海貿的商人。
他們認爲帝國已經享受了帝國的紅利,從海外賺取了超額的利潤,維持海外霸權就是維持帝國的霸權,丟掉霸權則會丟失更多的東西。
蘇澤突然想到了一個理論,他對着張居正說道:
“張閣老,反對者只算錢糧賬,卻未算‘血酬’賬。’
張居正抬眼:“血酬?”
“是。”
“所謂血酬,乃是我大明將士在安南,在滿剌加,在麓川,浴血奮戰,所殺出來的價值。”
“南洋諸國爲何向我大明恭順?琉球和滿剌加爲何要請求內附?”
“這都是被大明的強盛威懾的。”
“凡帝國向外爭霸,將士流血、國庫耗銀,看似‘虛耗’,實則是以血本換取未來收益,此謂“血酬”。
他走到窗邊。
“若放棄暹羅,緬甸得寸進尺,必威逼南洋諸國。”
“屆時我大明商路受阻,港口需增兵防護,歲歲防務費,遠超今日干預之耗。”
張居正點頭說道:
“這個道理閣老們都明白。
蘇澤繼續說道:
“張閣老,接下來下官要說的,乃是血酬定律中最重要的部分。
張居正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蘇澤整理思路說道:
“血酬真正的力量,不在於大明所擁有的力量本身,而是在於威懾的力量,也就是大明的海外藩屬國,是否相信大明會懲戒他們,以及有沒有能力來懲戒他們。”
張居正沉思道:
“威懾?”
“張閣老,血酬之論,其精要在‘威懾’帝國之強,非止於兵甲之利,更在於令藩屬與敵皆信,犯我秩序者,必遭懲處。”
他手指輕叩桌面:“此信一旦起,便如堤壩築成。水信其固,方不漫溢。若有一處示弱,潰決之勢便不可止。”
張居正沉吟道:“你是說,暹羅之事,關乎南洋諸國如何看待大明?”
“正是。”蘇澤點頭,“莽應龍死,緬甸內亂,此正是考驗威懾之時。暹羅前番搖擺,乃因疑我是否真會出手。若此次坐視緬人逼迫,安南、佔城乃至琉球,皆會思量:朝貢之約,究竟值幾何?”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朝貢體系,看似虛名,實則是以大明爲樞紐的秩序網絡。各取其利,各安其位。樞紐若顯動搖,網絡自散。”
“故今日退暹羅,明日失安南。商路隨之萎縮,水師巡弋成本倍增。彼時再想重建威信,所付血酬,十倍於今日。”
張居正神色凝重。“如此說來,竟是無路可退。”
“自踏上帝國之路起,便無退路。”蘇澤語氣平靜,“要麼維持威懾,令四方畏服!”
“要麼威信崩塌,體系瓦解!其間並無折中餘地。”
蘇澤道:“對暹羅,無需大戰。遣艦巡航,發文斥緬,足矣。”
“此非好大喜功,而是以最小代價,維繫朝廷的威懾力,那便是各方對‘大明會出手的深信不疑。”
張居正默然片刻,緩緩頷首。
“威懾一物,建立艱難,摧毀易如反掌。確乎退不得。”
“正是。”蘇澤道,“既已受萬國朝貢,便再無獨善其身之選項。唯有向前,直至將秩序化爲常理,令威懾成爲天經地義。”
“朝廷接受萬國來朝,從朝貢體系中拿走了最大的好處,這番血酬威懾,則是必須要支付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