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他活了將近一個世紀，見證了人類從敬畏自然到徵服自然的轉變，內心充滿了對過去的懷念和對現在的失望。
他只是單純地認爲，人類走錯了路，需要一場“教訓”來回到正軌。
可林羽的話，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一層他從未想過的，血淋淋的現實。
“那……那你說該怎麼辦？”
橫峯萬象被嗆得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只能把問題拋了回去，聲音裏帶着一絲不甘和迷茫。
“你認爲該怎麼做？難道就眼睜睜地看着人類繼續錯下去嗎？明明在古代，人類與萬物是可以和諧共處的，爲什麼現在的人類，卻如此厭惡怪獸，非要趕盡殺絕，導致世界的平衡徹底失衡？”
“老先生，您犯了一個錯誤。”
林羽嘆了口氣，耐心地解釋道，“您站的地方，太高了。”
“你把自己放在了一個超然的位置，試圖用‘自然’、‘地球’的視角來看待問題。但您忘了，您終究只是一個人類。您所懷念的‘和諧共處’，是建立在古代人類生產力低下，對自然無能爲力的基礎上的。那時候的‘敬畏’，更多的是源於恐懼和未知。”
“現在人類強大了，便不再恐懼，這本身沒有錯。錯的是，在強大的同時，失去了謙卑。”
“您想用一場災難來強行灌輸‘敬畏’，這無異於一個家長，因爲孩子不聽話，就直接打斷他的腿，讓他再也無法亂跑。這不叫教育，這叫施暴。”
林羽的每一句話，都像重錘一樣，敲擊在橫峯萬象的心上。
橫峯萬象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理由。
林羽的經驗和見識，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他那套源自古老傳說和個人經歷的理論，在林羽那跨越了無數世界的宏大視角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最終，他只能倔強的抬頭，用一種近乎激動的語氣反問道：
“那你認爲，該怎麼做？你，能讓人類重新意識到問題所在嗎？”
面對橫峯萬象幾乎是最後的詰問，林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着這位一生都爲自然的失落而悲傷的橫峯萬象，然後，緩緩地笑了。
那笑容裏，沒有嘲諷，沒有憐憫，只有一種讓人心安的自信。
“老先生，您剛纔說，人類在毀壞自然，對嗎？”
橫峯萬象點了點頭。
“那麼，如果自然正在毀滅……”
林羽的聲音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橫峯萬象和理沙都爲之一怔的話。
“那就去創造它。”
“創造？”
橫峯萬象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你把我當傻子嗎？自然是天地所生，萬物演化而成，豈是人力可以‘創造’的？”
“還有，”
林羽繼續說道，拋出了一個更加顛覆性的觀點，“您認爲人類遺忘了尼吉卡加綺，是對它的不敬。但換個角度想，對於它來說，這是否是一件好事？”
“沒有了人類的祭祀和祈禱，沒有了那些慾望和期盼的打擾，它是不是就可以在世界的根源深處，安安心心地沉睡，享受千萬年的寧靜？”
“你……你這都是歪理！”
橫峯萬象被林羽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氣得又站了起來，柺杖指着他，“讓神明沉睡？這是何等的褻瀆！”
“是不是歪理，試過才知道。”
林羽也站起身，臉上依舊是那副風輕雲淡的笑容，“老先生，理沙，願意陪我走一趟嗎？就當是飯後散步了。”
說完，他也不等兩人回答，便自顧自地向前走去。
橫峯萬象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咬了咬牙，拄着柺杖跟了上去。
他倒要看看，這個滿嘴“胡言”的年輕人，到底想幹什麼。
理沙則是毫不猶豫地小跑着跟上，她對林羽有着絕對的信任，無論林羽要做什麼，她都相信一定有他的道理。
林羽帶着兩人，穿過繁華的市區，坐上了一輛開往郊區的公交車。
隨着車輛的行駛，窗外的景色逐漸從高樓林立，變成了低矮的廠房和荒蕪的土地。空氣中，也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化學品氣味。
最終，公交車在終點站停下。
這裏是城市的邊緣，一片廢棄的工業區。
巨大的煙囪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個個生了鏽的墓碑。
地面上，隨處可見凝固的黑色污漬，散發着刺鼻的氣味。
一條原本應該是河流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條渾濁的、散發着惡臭的黑色水道，水面上漂浮着各種垃圾，看不到一絲生命的跡象。
這裏，是被現代文明拋棄的角落，是地球一道醜陋的傷疤。
“你帶我們來這裏做什麼？”橫峯萬象皺着眉頭，用手帕捂住了口鼻，眼中充滿了厭惡。
“當然是……創造自然。”
林羽走到那條散發着惡臭的黑水溝旁，在橫峯萬象和理沙不解的目光中，緩緩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他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暖而磅礴的力量，從他身上擴散開來。
這是名爲時間的力量。
嗡——
整個廢棄的工業區，彷彿都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橫峯萬象驚愕地看到，林羽的掌心，亮起了一點柔和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充滿了無窮的生機與活力。
光芒如同漣漪般擴散，所過之處，奇蹟正在發生。
那條散發着惡臭的黑色水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得清澈。
水底的淤泥和垃圾，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去，化爲最純淨的粒子消散。
地面上，那些堅硬的、被化學品侵蝕得寸草不生的水泥地，開始出現一道道裂痕。
一株株翠綠的嫩芽，頑強地從裂縫中鑽出，迎着陽光舒展開稚嫩的葉片。
空氣中那股刺鼻的化學氣味，早已被清新的草木芬芳和溼潤的泥土氣息所取代。
短短幾分鐘的時間，這片死寂的、被污染的工業廢墟，就變成了一片生機盎然的，宛如童話仙境般的祕密花園。
理沙張大了小嘴，眼中閃爍着夢幻般的光彩，她伸出手，接住一片從空中飄落的、由光粒子組成的花瓣，感覺自己彷彿置身於夢中。
而那位橫峯萬象，早已驚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柺杖“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顫抖着伸出手，撫摸着身邊一株剛剛“長”出來的，比他還要高大的樹木，感受着那粗糙的樹皮下，蘊含的澎湃生命力。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柔軟的青草已經沒過了他的腳踝。
眼前這神蹟般的一幕，徹底顛覆了他近百年的認知。
“這……這是……神的力量……”
他喃喃自語，看向林羽的眼神，已經從懷疑、不解，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敬畏與震撼。
“不，這不是神的力量。”
林羽收回手，掌心的光芒緩緩散去，他轉過身，看着一臉呆滯的橫峯萬象，平靜地說道，“人類的力量也可以做到，而且效果會更加溫和。”
“老先生，現在，您明白了嗎？”
橫峯萬象：？？？
你管這叫人類力量？
而後，林羽捏了捏拳頭：“如果老先生還是聽不懂的話，那麼在下也略懂一些包含知識的拳腳手段。”
橫峯萬象：等等，你這是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