氐人這要求無疑有些強人所難。
行在所上上下下一時義憤填膺,斥責氐人各部頭人言而無信。
就連老成持重的幾位,如黃權,也都沒有好臉色。
反倒是最近帶着麋威四處遊蕩的劉備,此時反而保持了鎮定。
拉着麋威給衆人唸誦了一遍《西狹頌》,才道:
“衆卿可知朕爲何非要與氐人結盟?”
見衆人面面相覷,又道:
“那朕換個問法,爲何李翕當年要在西狹峽谷中修棧道呢?”
此言一出,幾位年長有見識都紛紛反應過來,卻並未急着回答。
劉備點名關興:“安國,你來說說看。”
關興一個激靈,下意識看向麋威。
結果麋威眼觀鼻鼻觀心。
只能強答道:“修道是爲了南北商旅暢通。”
劉備:“然後呢?”
關興尷尬地低下頭。
劉備又看向馬岱。
馬岱:“爲了便於歸附羌、氐?”
劉備目光稍亮,追問:“到底是羌還是氐?”
馬岱也尷尬地低下頭。
其後劉備又依次詢問年輕的將領。
包括麋威麾下的王平和馬忠。
除了馬忠堅定回答是以歸化氐人爲主,稍有亮點
其餘人的回答大同小異。
而馬忠雖然答了氐人,卻並不能說出所以然。
只是因爲這次結盟的對象是氐人,所以倒推出結論。
純屬機靈鬼。
劉備問了一圈,才轉向麋威道:
“卿跟諸君說一說,爲何朕更看重氐人吧。”
竟是直接默認麋威知道答案。
便見麋威道:
“羌氐雖然同爲胡類,但習性卻不大相同。”
“羌人以遊牧爲生,驅牛羊,逐水草,迥異於中原。”
“氐人則多務稼穡,四時耕耘,與漢家子大同小異。”
“所以結盟羌人,雖可得其馬羊和控弦之士,卻難以歸化其民,充實邊郡。”
“強行內遷,反留後患。”
“而氐人因習性相似,易於內附。久而久之,便與漢兒一般無二了。利大於弊。”
實際上,曹操和楊阜當年遷移的武都士民,相當一部分都是務農的氐人。
這時,站在角落裏的孟達忽然開聲:
“師善怎知氐人多務稼穡?莫非你也曾遊歷隴右?”
麋威道:“雖未曾遊歷隴右,卻在近日追隨陛下考察田野,看到大量拋荒的粟田、麥田。”
“這些田地的故主,有些是漢兒,有些是氐人……這是從鄉舍殘留的服飾、器具來判斷的。”
“由此可見,昔年居於武都的士民,不分漢氐,皆有種植粟、麥的風俗。”
說着,麋威舉起手中抄寫的石刻碑文:
“所以《西狹頌》才寫:百姓有蓄,粟麥五錢。”
“這是因爲本地百姓廣泛種植粟麥,所以年景好的時候,谷價就低賤了。”
衆小將望着麋威手中竹簡,各自思忖,久久無聲。
而早就猜到答案的孟達,望着麋威鶴立雞羣的身影。
暗暗吐了一口濁氣。
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劉備道:
“正如師善所言。”
“氐人習性類漢,若能歸化其類,則漢中、武都皆可得充實。來日不管是抵禦北寇,還是興師北伐,都大有裨益。”
又慨嘆道:
“朕與曹氏相爭二十年,爭的是容身基宇,是漢室神器,是天下人心。”
“但歸根結底,爭的就是一口氣!”
“這口氣不爭下來,朕即便到了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此言一出,衆皆轟然下拜,口稱萬死。
劉備讓衆人平身,道:
“近日觀河山壯麗,有所感慨,故與衆卿共勉。”
“但煌煌大言,不能解足下之困。”
“到底如何回應氐人所求,衆卿還是要仔細議一議!”
黃權等老臣宿將剛剛已經猜到劉備心意。
各自考量片刻,都有了想法。
於是各抒己見。
一番激烈的爭論之後。
給氐人劃出了一道底線。
劉備可以繼續北上結盟。
但最北只能到祁山以南的西漢水上遊流域。
這個位置雖然已經進入了敵境,卻依然處於祁山通道附近,便於隨時南撤。
而這個位置距離氐人提出的氐道並不算遠。
若誠心來結盟,應該不介意多走這幾步路。
若還推三阻四,那隻能認爲那羣氐人豪帥居心叵測了。
當然,這終究是當朝天子躬身犯險,所以必要的防備不能少。
除了羌道的馬超和吳懿要臨機決斷之外,漢中的魏延也要正式北上褒斜道屯兵,做好隨時出關中牽制曹真張郃主力的準備。
而在武都身後。
巴西的張飛,梓潼的張翼。
也都要厲兵秣馬,隨時北上支援。
簡而言之,爲了避免過早陷入漢魏全面戰爭。
眼下反而要朝着全面戰爭的方向來做好第二手準備。
正是兵法所言的“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
隨着又一批信使四下出動。
一時間。
益州上下轟然響應,如臨大敵。
……
金城郡,自前漢昭帝時便是涼州重鎮。
其境內是數條河流交匯之處。
北經大河上河套。
南經洮水通隴右。
往西便是著名的河西走廊。
哪怕在建安年間,中原混戰,此地也依然是兵家必爭之地。
如果說今時與往日有何不同。
便是郡治從中心區域的允吾縣東移到最邊上的榆中。
原因也是一看就懂。
因爲榆中距離羌胡聚集地更遠,而距離隴右和關中更近。
能更快獲得後方增援。
這日,金城太守領護羌校尉,蘇則蘇文師,早早出城,迎接一支遠道而來的援兵。
不多時,一個儀表出衆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蘇則迫不及待,直接打馬上去。
“張使君,可算把你盼來了!”
來者正是曹丕新任命的涼州刺史,張既張德容。
“去年我便說,鄒岐庸碌無能,涼州的將來,還得看足下這位真英雄!”
“如今一年過去,果不其然!”
張既下馬執禮道:
“去年討羌賊,全賴蘇府君和郝(昭)、魏(平)幾位將軍奮勇殺敵。”
“既只是爲府君張揚聲勢而已,怎當得起英雄一說?”
“論英雄,當以府君爲首。”
蘇則哈哈大笑,道:
“那就當我與你英雄識英雄吧!”
旋即笑意一斂:
“使君!德容!如今賊勢如火,我已獨木難支,是真盼你來!”
張既神情緊隨一肅:
“我沿途徵發各郡,發現羌氐各部多有不從,一打聽方知劉備馬超北上,所以快馬加鞭趕來……卻不知今年涼州是何情形?”
蘇則嘆氣道:
“若只是去年那般羌賊作亂,倒也無妨。我最擔心的還是蜀賊!”
“偏偏金城與關中隔山阻水,互相支援不便。”
“隴右尚有渭、汧可通。一過了隴西郡,便是真正的化外之地!”
“我在這裏待久了,感覺自己快要變成胡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