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既知道蘇則是個直性子,只是莞爾。
蘇則嗟嘆幾句,問道:
“我前日纔看到關中邸抄,說月前那左馮翊鄭甘降而復叛,還裹挾了安定盧水胡。”
“使君是高陵人,與那鄭甘同郡,可知其人能耐?”
“貪得無厭的毛賊而已,不足掛齒!”張既斬釘截鐵。
“朝廷已命鎮西將軍(曹真)和左將軍(張郃)等宿將入馮翊平叛,不日即克!”
見蘇則總算露出一絲安心的表情,張既才提醒道:
“去年陛下登極改元,左馮翊已經更名馮翊郡,高陵爲避諱武皇帝(曹操)陵寢,亦更名高陸。”
“府君爲一方大牧,萬民表率,當謹言慎行,還望察之!”
蘇則啞然失笑,連連告歉。
又自嘲了幾句果然成了胡戎。
然後驀地想起一事,道:
“說起來,先前聽聞漢興郡因其名‘漢興’二字不妥當,將撤併入扶風郡。”
“漢興太守遊楚遊仲允,本是使君舉薦於朝廷。卻不知撤郡之後,其人遷調何方?”
張既答道:
“遊仲允將出守隴西,正是金城背後!”
蘇則蹙眉:
“不知我這個‘背後’,是否可靠?”
張既頷首道:
“遊仲允雖然不治學問,喜好音樂博戲。但爲人慷慨而不失大節,能得衆心,當能守好隴西!”
蘇則聞言,眉頭稍展。
轉而道:
“有府君這批援軍,金城應該能守住了。”
張既聽出他潛臺詞,心中一緊:
“河西數郡竟已不能守了嗎?”
蘇則搖頭:
“非是不能守,而是欲守河西,必先保隴右!”
張既低頭略一思索,目光陡然一亮。
抬起頭,正與蘇則四目相對。
張既:“射人射馬?”
蘇則:“擒賊擒王!”
……
“爲何擒賊先擒王?剖其心,挖其腹也!”
祁山南麓的一處將臺上,劉備劍指西漢水上源,意氣風發。
“非是朕不自量力。”
“但此番西和諸戎能不能克盡全功,還真要看朕的黃屋左纛能不能震懾雍涼。”
“不但要懾服諸戎,更要震退曹魏。”
“若能當着諸戎的面,擊敗魏軍,那比封一千個蔭官,賞一萬匹蜀錦,贈十萬斛糧谷都要管用!”
此言一出,一將振甲上前道:
“末將願爲陛下前部督,攻城略地!”
衆人循聲看去,正是中軍將領馮習馮休元。
這位雖然資歷不如趙雲,卻是來自荊州南郡的猛將。
照後世某些地域論愛好者的說法,屬於劉備中軍系統裏的荊州派將領。
有了馮習帶頭,各將不管是何來歷,都紛紛上前請戰。
除了趙雲、黃權,以及負責侍衛的麋威所部。
劉備見此情狀,大讚諸將勇武,軍心可用。
但回頭語氣一肅,半是安撫,半是提醒道:
“朕非是要貿然出擊。”
“兵法雲,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
“朕意,就以祁山爲界,沿西漢水兩岸佈防。”
“諸將各督一部,修築堡壘,連營自保。”
“一則展示軍威,二則不使敵有機可乘。”
“至於要不要出擊,且看北寇如何反應,相機決斷!”
衆將轟然領命。
劉備又對麋威道:
“監軍麋威,別督一部,負責摸查地形和敵軍據點,並監督諸將連營佈防!”
麋威剛剛聽到“連營”一詞還有點恍惚,此時連忙應聲。
其實劉備這意圖,跟他仲夏時節在旄牛夷“王宮”前大練兵是一個意思。
主打一個不戰而屈人之兵。
畢竟這次主要目標是“西和諸戎”。
正該適度展示“漢家天威”。
而這種肉眼可見的龐大營盤,鼎盛軍容。
就是一種代價最小,效用最大的展示方式。
劉備又問道:
“你部人馬是否勝任?是否需要另外調兵?”
麋威想了想,照實道:
“臣麾下雖然有兩隊善於刺探敵情的騎士,但多是武陵荊蠻,不熟悉隴右風土人情。”
“唯有馬岱部曲尚算熟悉。”
“然則要四出偵查,不可不分兵,而馬岱部曲不多,怕是不夠用,還需更多嚮導。”
劉備頷首道:
“這樣,孟起曾替朕招降了不少羌騎,你自去挑兩曲精悍的,充入你部曲。”
麋威聞言大喜:“唯!”
……
接下來數日。
麋威或是在西漢水兩岸巡邏,監督諸將紮營。
或是分兵北上祁山以北,查探敵境內的各處要隘。
隨着地圖漸漸成型,他發現了一些與前世“歷史”的區別。
比如著名的“祁山堡”。
此時實際上只是一個微型的軍寨。
與其說是防守堡壘,不如說是用來預警的崗哨。
麋威派人潛伏四周,一輪突襲,便輕鬆拿下。
守軍甚至沒來得及點燃烽煙。
類似的情形還有很多。
用麋威自己的話來總結,就是這一時期隴右地區還沒有徹底軍事化。
畢竟漢中之戰過去沒幾年,不管劉還是曹,都處於養精蓄銳的階段。
根本沒來得及經略隴右地區。
人少也是一個重要原因。
這跟後來諸葛亮北伐,甚至姜維北伐,不可同日而語。
那麼推而廣之。
涼州甚至雍州關內,會不會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任何大型的建設,都是先有需求,再有徵發。
在諸葛亮一伐“關中響震”之前,誰能想到“蜀賊”居然真有斷絕隴右的可怕能量?
當然了,養精蓄銳是雙方都在做的。
曹丕暫時無力加強隴右的軍事化程度,劉備也不見得有斷絕隴右的底氣。
眼下所作所爲,不過是爲將來的大戰作鋪墊而已。
先把人口充實起來,提升戰爭潛力,纔是當前的王道。
總之,一旬過後。
麋威順利完成了任務,得到劉備嘉獎。
而隨着冬季來臨,南下的氐人也終於有了消息。
先是兩支千人規模的氐人陸續到達祁山大營。
這兩部不但頭人來結盟,根本就是舉族拖家帶口南下歸附。
劉備自然大喜,當場封官,大加獎賞。
又命大鴻臚何宗帶領兩部的族人南下武都福地安置。
乃是要儘快將肉喫到肚子裏。
這之後,又陸陸續續來了幾部氐人部落。
但除了一部約莫三四百人的舉族南附,其他都只是頭人來結盟。
乃是存了一點觀望姿態。
劉備並不催促,只告在結盟的時候,當衆宣佈,先南附的可以優先挑選良田,並可免去一年徭課。
來晚了就只能喫剩飯了。
各部頭人這才終於動心,紛紛往自家傳信。
這之後,又有數部距離近的陸續南投。
眼看武都郡恢復一點生機,此行即將滿載而歸。
這日,有一部苻姓的氐部來投,約莫兩百餘人。
但其頭人苻健卻堅稱其部本有千餘人。
只因行經冀縣以南的山谷時,忽而遭到一支魏軍襲擊,被擄走了大部分族人。
噗通。
苻健當衆跪拜,對劉備聲淚俱下道:
“小民所部本是武都氐人,當初被曹氏刺史張既利誘北上,但無一日不想返回故土。”
“此番本欲趁勢歸附陛下,卻不料遭此橫禍,還望陛下替我主持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