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漢將軍!
班位在軍師將軍之上!
那不就是僅僅位次於四徵四鎮,成爲諸重號將軍之下的第一人了?
而且“昭漢”二字在季漢政權內,本就極具象徵意味。
與麋竺當年的“安漢將軍”可謂異曲同工。
李邵雖然對此早有預料,但仍是羨慕不已,嘆道:
“一個麋安漢,一個麋昭漢,這麋氏一門二漢,可比我家的李氏三龍顯貴多了!”
楊戲早就驚歎過。
此時聽到李邵的說法,頓覺有趣,於是再次提筆,在竹牘上記了一筆。
李邵對此見怪不怪了。
忽而想起昨日聽兄長提及一事,道:
“聽聞洛陽將有使者入蜀。”
楊戲並未聽過這事,不由怪道:
“正所謂漢賊不兩立。”
“曹魏君臣定知陛下在定鼎中原之前,絕不可能與他媾和,遣使何用?”
李邵:“我亦是此論。”
“不過我兄長說,魏使入蜀雖然未必有用,但架不住江東鼠輩多想啊!”
“昔年秦趙長平之戰,秦國擔心趙國合縱抗秦,故意與趙國議和。”
“趙孝成王急於罷戰,派名重諸國的鄭朱入秦。”
“魏、楚見鄭朱頗得秦國禮待,便認爲趙國沒有合縱的決心,不再派遣援軍。”
“趙國因此孤立,終於被秦軍大敗於長平!”
“原來是離間計!”楊戲頓時瞭然。
一時憤慨不已。
半是因爲曹魏君臣用心險惡。
半是因爲某位大魏吳王首鼠兩端。
這種淺薄的離間計,沒準真能讓孫某人上套的。
便道:“曹丕分明居心不良,乾脆你我上書朝廷,趁車駕南旋之前,斥退使者,免得破壞劉孫聯盟!”
然而李邵卻搖頭道:
“若是別人爲使者也就罷了,偏偏來的是那位故人,當場斥退反而不美了。”
楊戲聞言一愣:
“故人?”
……
“朕不喜歡濫用刑殺。”
“當年定蜀後命學士制定嚴峻律條,乃是圖一個亂世用重典,以扭轉劉璋之時蜀地的靡靡風氣。”
“卿等既爲朕所用縣吏,知法而犯法,若不依律嚴辦,朕何以取信於天下人?”
“都斬了!”
劉備一聲令下,數名縣吏被摘掉冠帶,在一片刀光中人頭落地。
圍觀這場行刑的官民,各自肅然畏色。
卻鮮有人不滿。
因爲劉備今日所殺之人,都是剛剛被查出偷盜官糧,罪證確鑿。
不過,旁人只道劉備在嚴明律法。
而麋威一路跟隨劉備南旋。
當然知道劉備在歸途中嚴查糧儲,與這大半年在涼州、隴右的見聞不無關係。
關西乏食,而關中魏軍不能接濟,以至於被漢軍所趁,一舉鯨吞。
今後換成季漢來接手關西,若同樣不能接濟,他日未必不會得而復失。
前車之鑑,後事之師。
作爲此戰的勝利者,若不能吸取失敗者的教訓,那就太可笑了。
這時劉備又勸勉了一番餘下吏員,便轉回天子車駕,對特許同乘的麋威道:
“朕當初命孔明、孝直、子初等人制定《蜀科》,本爲權宜之計。”
“如今國土已經增長,不同地方人情有別,也不能一味刑殺。”
“將來還要繼續完善,以全國家法度。”
“卿記下此事,回頭寫一篇策論,轉入臺閣公議。”
麋威應聲記下。
推諉是不可能推諉的。
只能回去認真寫好這篇小作文了。
作爲行在唯一的侍中,這本就是他的分內職責。
好歹老劉是個偏務實的君主,喜歡有事說事。
若是曹操父子那等建安大文豪,自己恐怕還得煩惱怎麼潤飾文字了。
不然寫得太乾巴,是要被那羣“文化人”集體鄙視的。
思忖間,劉備忽然輕拍身前的伏虎紋車軾(扶手),嘆道:
“文休和卿父病了,卿知道嗎?”
麋威:“臣已聽聞,說是入夏便犯病了。”
“其中司徒公病得更重,幾次差點熬不過去。”
“而臣父則輕一些,秋前就病癒了。”
許靖和麋竺的病,麋威是在歸途上聽說的。
不過兩人的病情不同。
許靖純屬年紀大,身體虛弱。
畢竟他生於漢桓帝時期,今年已經超過七十歲。
是見證了一整段東漢末年皇朝衰亡史的活化石。
而父親麋竺雖然年紀也高了,但多半是被之前自己“陣亡”那半年給嚇到的。
聽說這期間麋芳還專門跑回江陵把張神醫給請入蜀中。
後來隨着自己存活的消息南傳,父親病情已經好轉。
於是張神醫又被請去司徒府給許靖看病了。
而麋竺則多了個後遺症。
隔山差五寫信來催生。
倒也在情理之中。
正好麋威也跟妻子分別大半年,甚是想念,便伴駕南歸了。
不過劉備並未言盡於此:
“昔年故人,或老或病,也不知朕的陽壽還剩幾年,能不能活到成就大業的一天?”
對於這種問題,當然只有一種回答:
“陛下春秋鼎盛,當無此慮也!”
劉備聞言哂笑道:
“朕若春秋鼎盛,那卿豈不是嗷嗷待哺的稚兒?”
隨即擺手打斷居然打算直接承認的麋威,道:
“舊人總要去的,新人總要來的,此乃天數也,非人力可以改變。”
“就在昨日,朕收到劉子初的奏表,向朕乞骸骨。”
麋威聞言一驚:
“劉令君也病了?”
乞骸骨,表面意思是官員請求將骸骨歸葬故鄉。
實際是官員因年老或疾病等原因,請求辭官。
麋威回想一下歷史,隱約記得劉巴似乎就是這兩年病故的。
至於原因嘛,卻又跟許靖和父親不同。
天下樞要,在於尚書。
劉巴作爲尚書檯名義上的一把手,實際上的二把手。
不論工作量還是工作壓力,都是僅次於諸葛亮的。
繁重的工作壓力迭加年齡因素,不病纔怪了。
估計張神醫來看,也只會建議他立即退休。
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跟丞相一樣,能一直保持精力旺盛到五十多歲的。
便道:“若劉令君致仕,尚書令便要另則賢良了,不知陛下可有屬意之人?”
劉備笑道:“卿可願接替劉子初啊?”
不是,爺們!
麋威當然知道劉備在開玩笑。
畢竟自己的年齡和資歷還不到那份上呢。
但誰讓老劉是個喜歡破格提拔新人的主呢?
他很懷疑自己一旦點頭,劉備真會將自己推到那個樞要顯赫的位置上。
然後自己便要過上諸葛丞相那種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酸爽生活了。
那往後沒法躺平了啊!
倒也不是說非要躺平。
但這不是還要回家跟老婆生孩子嗎!
天天加班哪有時間人造人啊!
於是心念一動,一臉慷慨道:
“臣願爲陛下分憂!”
“但臣聽聞馬季常在武陵頗有治績,衆議其人或可接任尚書令。”
“臣自問才德皆不如馬季常,只怕不能服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