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馬良,劉備頓時露出認真思索的神色。
片刻後,頷首道:
“季常出守武陵兩年有餘,確實該回轉中樞了。”
“也好,就讓他接替子初吧。”
又指着暗鬆一口氣的麋威道:
“你也別想耍滑頭。朕又不是沒生過兒女,耽誤幹大事了?回頭朕還有差事安排給你!”
麋威連忙應聲。
隨後車駕繼續入蜀,繼續盤查沿途郡縣的吏治、倉儲。
自建安十九年平定益州後,除非征戰在外,或者重病難行,否則劉備都會親自行郡。
有時甚至會採用突擊檢查的方式。
當年蔣琬擔任廣都縣長的時候,常常喝酒不理事,結果被劉備逮個正着,丟了官。
全靠諸葛亮力保才得以起復,進入尚書檯。
從這個角度來說,劉備自己兼領的“益州牧”,倒也名副其實。
好在,越是靠近蜀地,各方面的問題就越少。
可見劉備出徵期間,諸葛亮等留守重臣還是將益州治理得不錯的。
今秋蜀郡大豐收,就是一個明證。
等到達雒城時,劉備終於解散這次從徵南歸的兵馬。
打算明日回都城大宴羣臣,慶祝這次北伐的勝利。
並作必要的賞賜、撫卹。
不過,就在劉備歇息了一晚,翌日準備入都城的時候。
諸葛亮卻突然自成都出迎,並帶來曹魏使者的消息。
劉備起初並不願搭理。
直到諸葛亮跟他道出來使的身份:
曹魏右中郎將。
徐庶徐元直。
……
徐庶是個什麼樣的人?
長久以來,在麋威心中都只有一個朦朦朧朧的概念。
演義故事裏,徐庶爲全孝道入曹營,終身不爲曹氏父子設一謀。
算得上忠孝兩全。
但正史中,雖然入曹營的過程大同小異。
卻官至御史中丞,爲御史臺之主,掌監察百官之權。
比之諸葛亮的丞相固然不如,但官位絕對不低。
而且御史就是典型的言官。
怎可能不設一謀,不發一言呢?
不過,在看到劉備聽聞徐庶的名字後,失神了好半天不說話。
麋威至少可以確定。
這個人。
在劉備心中。
分量不輕的。
見到徐庶,已經是第三天午後。
之所以拖拉了一天。
是因爲劉備特意留一天時間沐浴薰香,以示鄭重。
“元直,還認得朕這張臉嗎?”
一上來,劉備並未刻意上前親近。
反而指着自己衰老的臉龐,像個童心未泯的老頑童。
徐庶其實就比劉備年輕七歲,此時也是個五十多歲的“老人”了。
聞言先是一愣,旋即拱手道:
“主公昔年在新野練兵的英姿,外臣夢中常見,沒齒難忘!”
徐庶果然沒有以陛下尊稱。
也果然以外臣自居。
可偏偏疏離之中,又用了一個很耐人尋味的“主公”。
劉備卻恍然未覺,笑道:
“元直果然會夢到朕嗎?”
徐庶道:
“外臣與主公殊遇非俗,雖千古而鮮有,焉能不夢?”
劉備含笑點了點頭,忽而嘆道:
“幸好元直只記得新野的英姿,而忘了當陽的狼藉。”
“否則朕今日便無顏見故人了。”
終於。
話題還是來到了最敏感的部分。
全場霎時間一靜。
諸葛亮看了看笑意未改的劉備。
又看了看長身而立好友。
下意識要說些什麼。
但徐庶已經先開口:
“魏武昔年先敗於呂布,而後覆滅呂布。先敗於潼關,而後得入關。”
“可見兵者,勝敗不期。知恥而後勇,未必不能稱雄。”
“好一個知恥而後勇!”劉備扶腰大笑。
“元直啊,你可知朕夢到你什麼?”
徐庶道不知。
劉備指着身旁的諸葛亮道:
“朕常常夢見你我三人在新野的草廬秉燭夜談,日暮至天明,樂而忘寢。”
“如今想想,那時候日子雖然困頓,但有知己良朋,共述平生志向,何其快哉!”
“朕還記得那時雲長和翼德抱怨朕與孔明情好日密,朕說朕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
“其實朕與元直之間,何嘗不是魚水相得?”
諸葛亮終於開聲道:
“元直追從陛下更早於臣,若非元直所薦,豈有臣與陛下一番殊遇?”
“由此論之,元直纔是陛下的最初活水,而臣不過是隨水而來的青萍。”
徐庶聞言,沉默了好半晌。
吐氣道:
“此亦庶平生一快也。”
劉備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
上前緊緊抓住徐庶的手,懇聲道:
“朕若說從不怨你離去,未免虛僞。”
“但這怨,一分在你,二分在敵,剩下七分,俱在朕躬。”
“若非朕那時智短力薄,怎會讓先妣落入賊手?”
“怎會讓相伴的十萬義衆淪爲賊騎魚肉?”
又忽而指着另一邊的麋威道:
“朕前日還跟這小子討論劉子初致仕後,誰堪爲尚書令。”
“若元直不曾離去,朕何須多問?”
“非君莫屬啊!”
啪嗒。
徐庶終於難承其重,連連頓首道:
“主公勿復言!主公勿復言!”
“朕偏要說!”劉備緊緊攥緊徐庶的手。
站在麋威的視角,可見兩人的手,皆已經捏出了青筋。
“曹賊欺凌天子,竊據神器,奪朕基宇,擄朕妻兒,朕爲大事計,皆可忍耐。”
“唯獨他奪朕的心腹,朕是萬萬不能忍的!”
“那日在亂軍中目睹你遠去,朕心如刀割,暗暗發誓。”
“此生定要生啖曹氏血肉!”
徐庶啞然失聲,繼而淚崩。
就連旁邊的諸葛亮,也一時忘了繼續助攻,眼眶隱隱泛紅。
至於全程在一邊看戲的麋威。
此時除了暗歎一句大漢魅魔恐怖如斯,也不知該作何言語了。
……
氣氛烘託到這份上,自然不可能再正經討論什麼兩國之間的嚴肅話題。
好在,對於曹丕突然派遣使者這個動作。
其實雙方都心知肚明。
重點不在於使者來傳遞什麼信息。
而在於遣使這個動作。
更在於劉備接見使者這個舉動。
既然確實地、公開地接見了徐庶,那具體再商討什麼,反而無足輕重了。
諸葛亮乾脆打聽起舊友在北方的際遇。
得知徐庶和另一位好友石韜居然一直在二千石以下徘徊。
不禁感慨:
“曹魏何其多士!以元直、廣元之才,竟不能得大用嗎?”
徐庶自嘲道:
“魏土幅員遼闊,中原人才濟濟,如我倆,不過中人之姿,哪能得大用?”
劉備輕笑道:
“元直莫不是要來勸孤看清大勢,莫要與中原雄主爭霸?”
雖是玩笑,但畢竟屬於偏嚴肅的議題。
徐庶稍稍斂容,應道:
“若庶去江東見孫仲謀,定有此論。”
“但主公雄才大略,庶雖在中原多年,亦有耳聞,再說這種話,未免自取其辱。”
諸葛亮聽出徐庶的褒貶之意。
暗暗瞥了一眼劉備,對徐庶道:
“昔年與元直共遊學,多得啓誨,今日可有見教?”
(這章標題想了很久,還是感覺這三個字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