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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朱英:我是這麼死而復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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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東,有一條狹窄的衚衕。

衚衕深處,一輛馬車停在一個院子前。

秦王妃從馬車上下來,頭上戴着一頂寬大的竹編鬥笠,鬥笠邊緣垂下一圈黑紗面罩,將整張臉都遮住了。

哪怕穿着尋常婦人的衣裳,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貴。

“把周圍看好了。”她下令。

身後跟着的侍女阿蘭立刻躬身應道:“是。”

這丫鬟瞧着與尋常人家的使喚丫頭並無二致。

可此刻她應聲後轉過身,往衚衕口一站,那雙眼原本顯得溫順的眸子突然銳利起來,掃過巷口的每一處。

這副模樣,哪裏還有半分平日裏在秦王府裏端茶送水時的乖巧?

秦王妃沒再看她,徑直走進了院子。

院內倒是另一番景象。

不算大的天井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鋪着青石板。

封忌正在獨自飲茶。

見秦王妃進來,他立刻大步迎上前,雙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禮:“參見公主殿下。”

秦王妃沒動,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人還沒找到?”

封忌直起身,搖了搖頭:“派出去的人把城郊那片山林翻了個底朝天,只找到些血跡,人怕是有可能死了。”

“死了?”秦王妃嗤笑一聲,“我看,是被錦衣衛抓去了吧。若是讓他們從那人嘴裏撬出些什麼,你們北面房的人,一個都別想好過!”

封忌卻像是沒聽出她話裏的威脅,語氣平穩:

“公主殿下放心。這次行動,從策劃到執行,用的都是北面房的人,即便真有什麼意外,也絕不可能查到殿下頭上,更連累不到你們南面房。”

秦王妃的聲音帶着怒意:“你揹着本宮,私自行動,本宮會立刻送信去草原,稟明陛下。你要是再敢不聽本宮的命令,就給我滾回你的漠北去!”

封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依舊躬身:

“屬下來之前,陛下親口吩咐過,探馬軍司北面房,由我全權執掌。殿下你一直掌管南面房,各司其職,這本是當年齊王殿下建立探馬軍司時就定下的規矩,南北兩房,互不統屬。”

“哼,”秦王妃發出一聲冷笑,“現在學會拿陛下來壓我了?封忌,你別忘了,這探馬軍司是誰一手撐起來的,你這些北面房的人,又是靠誰才能在京城立足!”

“屬下不敢忘。”封忌再次躬身,“只是規矩就是規矩,屬下不敢違逆陛下的旨意。”

院子裏靜了下來。

秦王妃站在原地,鬥笠下的目光死死盯着封忌。

封忌則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態,既不顯卑微,也不顯得諂媚,就那麼穩穩地立着。

秦王妃的笑聲帶着寒意:“好個陛下啊。”

她抬手摘下鬥笠,黑紗面罩隨之一同滑落,露出絕美的臉。

“我大哥在時,他不過是草原上一隻縮着脖子的狼,如今得了我大哥留下的人馬,倒真把自己當成草原的共主了,腰桿硬得能抵得過漠北的寒風?”她冷笑不止。

封忌垂着眼,聲音依舊平穩:

“公主慎言。齊王殿下臨終前將探馬軍司交託陛下,本就是爲了保全大元殘餘的火種。陛下這些年殫精竭慮,從未辜負過齊王的託付。”

“陛下說,他在和林的王帳裏等你回去。只要公主願意,齊王的爵位便由你你繼承,漠南的牧場,都聽憑你的號令。”

秦王妃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女人封王?他當真是捨得。”

她面上譏諷,實則暗暗心驚。

以前,她對着新帝滿是鄙夷。

說他不但對大明恭順,面對瓦剌部的挑釁也只會送禮求和。

可現在想來,那些“窩囊”的背後,藏着的竟是驚人的隱忍。

短短幾年過去。

西邊新崛起的瓦剌部,已與王庭結盟,約定共分漠南水草。

當時她只當是瓦剌部貪心不足,想借大元的名義南下搶糧,此刻才驚覺,那分明是新帝佈下的棋。

西聯羽翼漸豐的瓦剌,既能牽制大明的西北防線,又能借瓦剌鐵騎穩固自己在草原的地位。

更讓她心驚的是東邊的納哈出。

那老狐狸盤踞遼東,手握二十萬部衆,向來誰的賬都不買,連當年的齊王都要讓他三分。

可去年,納哈出競主動送了五百匹良駒給草原王帳,還說願意“聽候陛下調遣”。

這不是納哈出轉性了?定是新帝用了什麼手段,讓那隻老狐狸心甘情願地收起了爪子。

西有瓦剌鐵騎,東有納哈出的部衆,這不正是當年她大哥夢寐以求的局面嗎?

東西成犄角,像一張張開的巨網,正對着大明的腹地虎視眈眈。

“他讓你來執掌北面房。”秦王妃的聲音低了幾分,“恐怕不只是爲了分我的權吧。

北面房掌管的是中原與漠北的聯絡,南面房則深耕大明京城。

新帝要將南北的勢力擰成一股繩,他在草原居中調度,進退皆在掌控之中。

封忌抬起頭,眼裏終於有了些微的波瀾:“陛下說,公主在大明京城這些年,受的委屈夠多了。讓屬下來分擔些,再忍個幾年,早晚能......”

“早晚能打回大都,是嗎?”秦王妃打斷他,笑容裏再無半分譏諷。

她以前總覺得這新帝是靠着大哥的餘蔭才坐穩了位置,卻沒想過,那副懦弱無能的皮囊下,藏着的竟是如此深沉的城府。

他忍了這麼多年,恐怕早就不是爲了“保全火種”,而是要將整個草原,甚至整個天下,都牢牢握在自己手裏。

“看來,我確實小看他了。”秦王妃緩緩戴上鬥笠,黑紗再次遮住她的臉,“替我回?陛下,我會秉承大哥遺願。”

馬車穩穩的行駛在大街上。

秦王妃端坐在馬車裏,腦海裏還在回想封忌的話。

那個刺殺朱英的刺客,還未找到。

她現在無比擔心的是,那個人被錦衣衛抓了。

若是真被抓了,也未必能扛住詔獄的酷刑。

到時候,北面房就危險了。

她雖然掌管南面房,可脣亡齒寒的道理豈會不懂?這幾日得讓底下人把京郊那幾處聯絡點都撒了。

正思忖着,馬車突然猛地一頓。

秦王妃毫無防備,整個人往前撲去,額頭重重撞在前方的楠木車壁上。

“怎麼回事。”她捂着額頭。

車簾被一隻手掀開,阿蘭眼神裏閃過一絲罕見的慌亂:“王妃,有個人擋住了去路。”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停在了馬車旁。

馬背上坐着一個人,一身黑袍籠罩全身。

“是你的人,刺殺朱英?”黑袍問。

“是你?”秦王妃見過他。

她深吸一口氣,抬手將散落的髮絲攏回耳後,重新戴好鬥笠,黑紗垂落,遮住了額角的紅腫。

她刻意放緩了語調,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無波:“我說不是,你信嗎”

黑袍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達魯花赤的手段,倒是越發長進了,學會裝糊塗了?”

“如果真是我的人。”她低笑一聲,聲音裏帶着幾分玩味,“要刺殺,也該刺殺當時在場的另一個人,不是嗎?”

面具人似乎愣了一下,片刻後,他才冷聲問:“那是誰刺殺朱英?”

“我哪知道?”秦王妃的聲音輕飄飄的,“閣下連我的身份都知道,想必能耐通天,難道查不出來?”

面具人語氣陡然轉沉:“我不僅知道你的身份,還知道半年前皇長孫的屍體,是你派人從皇陵盜走的。”

秦王妃的心猛地一沉,聲音依舊平穩:“我說不是我,你信嗎?”

“知道合撒兒怎麼死的嗎?”面具人突然問。

車簾後的秦王妃臉色瞬間煞白。

這個人難道知道是誰殺了合撒兒?

“你到底是誰?”她急切問。

面具人低低地笑了起來:“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只要把你達魯花赤的身份捅給錦衣衛,你猜,你那位秦王殿下,會不會被你連累?”

秦王妃終於氣息不穩了。

嫁入秦王府這些年,秦王待她極好。

她知道自己這顆棋子的分量,更知道一旦身份暴露,不僅自己會死無葬身之地,整個秦王府都會被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你到底要幹什麼?”她一字一頓地問。

面具人卻兜了回去,語氣帶着幾分戲謔:“還沒告訴我,你們費盡心機盜走皇長孫的屍體,到底想做什麼?”

秦王妃自嘲地笑了:“我不過是奉命行事,具體要做什麼,我也不知道。你信嗎?”

“我信啊。”面具人笑得更歡了,“呵呵,你和秦王的命都捏在我手裏,我有的是時間慢慢等。你放心,只要你乖乖聽話,我暫時不會把你們這點破事抖出去。”

“少廢話!”秦王妃忍無可忍,“你要我做什麼?”

面具人收了笑,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冰冷:“急什麼?以後,你自然會知道。”

話音未落,馬蹄聲再次響起,很快消失在街角。

馬車裏,秦王妃身體在顫抖。

這個人是誰?似乎知道一切。

......

秦王府。

馬車停下,秦王妃扶着阿蘭的手下車。

這時,另一輛裝飾素雅的馬車剛剛停穩。

車簾掀開,徐妙雲從馬車上下來。

她抬頭望見秦王妃,臉上立刻漾起溫和的笑意:“姐姐,我這可真是來巧了,剛到你就回來了。”

秦王妃眼底的寒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處的熱絡。

她上前兩步,握住徐妙雲的手笑道:“可不是巧麼。方纔在府裏悶得慌,便帶着阿蘭去秦淮河畔轉了轉,看了場新排的崑曲,回來就遇着妹妹了。”

“看姐姐這氣色,定是玩得盡興了。”徐妙雲隨即轉向自己帶來的丫鬟,“我前幾日得了些新雲錦,想着姐姐素來喜歡鮮亮些的顏色,便給你送些來。”

說着,她抬手揮了揮。

身後四個青衣丫鬟立刻魚貫上前,每人手裏都捧着一匹疊得整整齊齊的綢緞。

秦王妃的目光掃過那幾匹綢緞,臉上立刻綻開驚喜的神色:“妹妹有心了,竟還記得我去年隨口提過喜歡金線繡的花樣。阿蘭,還不快接過燕王妃的心意,送到庫房去好好收着。”

“母後常說,我們妯娌幾個在京城住着,本該相互幫襯着纔是。”徐妙雲淺笑,“前些日子見你總穿素色衣裳,想着這春日裏該添些亮色,便讓人挑了這幾匹,姐姐不嫌棄就好。”

“嫌棄什麼?妹妹送的,便是塊粗布我也 當寶貝收着。”秦王妃拉着徐妙雲的手往府裏走,聲音裏添了幾分感慨,“說起來,母後也真是爲我們這些晚輩操心,上回還特意讓人送來些安神的香丸,說我夜裏睡得淺。”

徐妙雲跟着她的腳步,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兩旁的景緻。

府裏的迴廊爬滿了新發芽的紫藤,有些花開了,滿院春色。

“姐姐這院子倒真是清幽。”徐妙雲的美目流轉。

“我性子素來喜靜。”秦王妃笑道。

徐妙雲的目光停在了院子中那頂突兀的帳篷上。

那帳篷是用厚實的羊毛氈製成的,底色是深灰,頂上還豎着一根雕成狼頭形狀的木杆。

“這是你們草原的氈房?”徐妙雲的語氣裏帶着幾分好奇,腳步不由自主地朝帳篷走去。

秦王妃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被笑意取代:“是啊,入春後總夢見漠北的草原,夜裏常常睡不着,便讓人在院子裏支了一頂,偶爾進去坐坐,倒像是能聞見草原的風似的。”

“我還是頭一回見呢。”徐妙雲繞着帳篷走了半圈,“看着倒比我們的屋子暖和。”

秦王妃做了個“請”的手勢:“既然妹妹好奇,不如進去坐坐?裏面還放着些草原帶來的奶酒,嚐嚐?”

徐妙雲點頭應下,跟着她掀開厚重的氈簾。

她的目光迅速掃過帳篷內的陳設,視線在每個物件上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仔細辨認着什麼。

秦王妃坐在矮桌旁的軟墊上,微微含笑:“妹妹若是喜歡,回頭讓人去你燕王府也支一頂。”

“那倒不用。”徐妙雲一笑,在她對面坐下。

奉天殿,早朝。

百官按品級分列兩側,全都低着頭。

誰都記得那廣場上的血腥氣。

吉安侯與巖安侯被鐵鏈縛在雕龍柱上的模樣,五十鞭落下時飛濺的血珠,依舊在衆人眼前晃。

按常理,出了這等大事,陛下定會親臨早朝,可此刻御座上空空如也。

御座左側的監國之位上,朱標端坐着。

他指尖輕輕叩着膝頭,目光平靜地落在丹墀中間,既不焦躁,也不刻意顯露威儀。

朝參後,殿內便陷入了難堪的沉默。

往常這個時辰,戶、吏二部早已捧着文冊出列,可今日連最勤勉的戶部尚書都垂着眼。

淮西勳貴們,各個惴惴不安。

他們昨夜定然沒睡好,費聚頻頻偷瞄朱標,眼裏的惶恐藏不住。

文官隊列裏,李善長依舊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樣。

朱標終於緩緩起身。

他身高七尺有餘,一站起來便自帶一股挺拔的氣勢,目光掃過階下羣臣。

“諸位大人似有難言之隱?”他聲音清越,“是覺得昨日之事,尚有不妥?”

沒人應聲。

朱標便自顧自地繼續說:

“父皇昨夜召孤入宮,談及陸仲、唐勝宗二人,良久無言。

“父皇說,當年攻採石磯,陸仲亨揹着他泅水渡江,身上中了兩箭,硬是沒松過手。唐勝宗守嚴州時,糧道被斷了七日,他嚼草根堅守。”

殿內響起幾聲壓抑的嘆息。

那些開國往事,是刻在這些人骨血裏的記憶。

“所以!”朱標提高了些音量,“父皇念其開國之功,特赦二人死罪。令其退還鳳陽所有強佔民田,抄沒半數家產補償受害百姓,罰俸三年,遣戍邊,戴罪立功。

話音剛落,丹墀下齊刷刷跪倒一片。

“陛下聖明!”

淮西勳貴們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恢復了些。

李善長緩緩跪下時,嘴角似乎向上牽了牽。

朱標卻沒讓他們起身,目光在跪着的人羣裏逡巡。

“父皇寬宥他們,是念着舊情,念着他們曾爲大明流的血。”

“可諸位要明白,情分是情分,國法是國法。”

“父皇夜裏批閱奏摺時,常對着功臣名錄嘆氣。他說,看着那些名字一個個劃去,心裏像被剜了塊肉。可鳳陽百姓的血狀擺在案頭,那些指印紅得刺眼,他又睡不着。”

“你們跟着父皇打天下,爲的是什麼?不就是讓百姓能安穩過日子嗎?”

“如今天下初定,北元未滅,正該君臣同心。父皇念着你們的功勞,你們也要爲父皇分憂纔是。”

“強佔田產,草菅人命,這些事,孤不希望再聽到第二回。”

“父皇仁慈,能給你們改過的機會。可律法無情,若再犯,便是辜負陛下一片苦心,到那時,孤這個監國太子,也保不住你們。”

“君臣之間,如同舟楫與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舟,是大明的江山,這水,是天下的百姓,也是諸位的忠心。”

“孤今日把話放在這裏,往後誰若再敢魚肉百姓,以功謀私,休怪孤按律處置,絕不姑息!”

這番話聽得人脊背發涼。

淮西勳貴們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終於明白,昨日那五十鞭不是結束,今日這番話,纔是真正的敲山震虎。

“臣等謹遵殿下教誨!”

朱標看着伏在地上的百官,緩緩抬手:“都起來吧。該奏事的奏事,該理事的理事。這大明的日子,總還得過下去。”

早朝後,文華殿。

朱標換下朝服,一身青灰色常服襯得身形愈發挺拔,有幾分君王氣度了。

馬天手裏把玩着個黃銅羅盤:“太子殿下瞧這機芯,用十二齒輪傳動,我試着加了個遊絲,走時更準了。”

朱標拿起羅盤細看:“格物之道,原就該這般精益求精。孤越發看好格物院了,只是這生員選拔,還需再斟酌。”

“殿下,依臣之見,國子監的生員固然飽讀詩書,可格物院要的不是隻會引經據典的儒生。”馬天早有準備,身子微微前傾,“江南有個銅匠,能熔鐵鑄鏡,照人毫髮畢現;關中有個農夫,改良了水車,灌溉能省三成人力。這

些人未必識得多少字,可手上的功夫,比國子監那些先生紮實多了。”

朱標邊聽,邊緩緩點頭:“孤也正有此意。格物院要的是能造車、能鍛鐵、能觀星象的實才,不一定從國子監來。呵呵,這院裏的事,旁人未必上心,舅舅,孤意讓你做這第一任院長,如何?”

馬天握着羅盤的手一頓,沒想朱標竟直接委以院長之職。

格物院若是能迅猛發展,那自己就能利用格物院,積累自己的勢力。

他垂下眼瞼,掩去眸底的喜色:“臣謝殿下信任!定不負所托。

朱標見他應得爽快,也跟着鬆了口氣。

馬天是舅舅,性子直爽卻不迂腐,由他主持格物院,既能避開文官集團的掣肘,又能真正把心思用在實處。

“經費從戶部裏撥,人手你儘管調,”他補充道,“只是有一條,凡入格物院者,須立誓不將技藝私傳外邦,違者以通敵論處。’

“臣記下了。”馬天應得乾脆。

正事說完,朱標端起茶盞時隨口問道:“朱英這幾日在忙些什麼?前兒母後還唸叨,說他久不來宮裏。

“那小子如今可忙了。跟着劉三吾先生讀書,先生誇他悟性高。”馬天頓了頓,“哦對了,還交了個國子監的朋友,一起談天說地的。”

朱標沉吟着點頭:“回頭你帶他進宮來,免得母後唸叨。

“成。”馬天應着,心想,是你自己唸叨吧。

濟安堂。

前廳裏,三個郎中正圍着藥案忙碌,他們是從廣濟醫署調過來的。

“張郎中,這帖治風寒的方子,麻黃是不是該減一錢?”一個年輕些的郎中舉着藥方子。

被稱作張郎中的老者頭也沒抬:“城南李大戶家的小子體壯,麻黃不減,再加片生薑引經。”

後院卻靜得多。

朱英剛把晾曬的金銀花收進竹匾,抬眼看到楊士奇帶着一個少年進來。

“小郎中,又來打擾你了。”楊士奇笑着上前

他身後跟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青布儒衫,看着有些拘謹。

朱英放下竹匾,臉上露出些笑意。

他雖才九歲,眉眼間卻透着股超乎年齡的沉穩:“楊大哥快進來,剛晾好的新茶,準備煮呢。”

“這位是夏原吉,字維?。”楊士奇拉着少年走到石桌旁,“昨兒跟你說過的,前幾日喫壞了肚子,喝了你配的藥纔好利索。

夏原吉連忙放下布包,對着朱英拱手:“多謝小郎中的藥。昨日傍晚喝了一碗,夜裏就不疼了,今早特意來道謝。”

“舉手之勞,夏兄太客氣了。”朱英擺擺手。

他轉身從屋裏拎出個茶爐,開始煮茶。

楊士奇在石凳上坐下:“維?你是不知道,這小郎中也好算術,厲害着呢。”

“楊大哥過譽了,不過是閒來無事翻翻書。”朱英把茶湯倒進三個粗瓷碗裏,推到兩人面前。

夏原吉端起茶碗的手頓了頓,眼睛倏地亮起來。

他望着朱英,語氣裏滿是驚喜:“小郎中也喜歡算術?”

在國子監,

是埋首經 就是談論策論,他捧着本《九章算術》看,總被人笑是“不務正業”,此刻聽見“算術”二字,像是找到了同道

朱英剛抿了口茶,笑着點頭:“近來在讀《九章算術》,尤其愛‘方田“粟米’兩篇,越讀越覺得有意思。”

“真的?”夏原吉激動得往前湊了湊,“我也最愛《九章》!只是國子監裏沒人跟我探討,那些先生總說算術是‘末技’。”

他說着,忽然想起什麼,從袖中摸出張紙,上面畫着個不規則的多邊形:“前日我在城外見着塊田,形狀古怪,想算它的面積,用‘割補法’試了幾次都不對,小郎中可有辦法?

朱英接過紙,指尖點在圖形邊緣:“這是個五邊形吧?可以從一個頂點引兩條對角線,分成三個三角形。”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快速勾勒。

夏原吉湊近了些,眼睛瞪得圓圓的:“我之前分的是兩個梯形,難怪總算不對!那這三角形的底是五丈,高是三丈,面積該是七丈五?”

“正是。”朱英點頭,炭筆在紙上寫出算式。

楊士奇坐在一旁,看着兩人頭挨着頭算得入神,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

黃昏,馬天從宮裏頭回來。

看見朱英站在門口送客,楊士奇和一個陌生少年並肩遠去。

“楊士奇那小子,倒是來得勤。”馬天上前拍了拍朱英的肩膀。

朱英回過頭:“馬叔,不是你讓楊大哥常來麼?”

馬天笑着點頭,眯眼看去:“那另一個是誰?”

“是楊大哥帶來的新朋友,叫夏原吉。”朱英道,“他算術極好,方纔我們還在算方的面積呢。

“夏原吉?”馬天驚呼。

永樂朝的大管家!

朱棣五徵漠北的糧草,鄭和六下西洋的帑銀,全靠夏原吉一籌措,堪稱大明朝的“錢袋子”。

他下意識地擰起眉。

按史書記載,夏原吉這會兒該還在老家苦讀,怎麼會提前跟楊士奇湊到一塊兒?

難道因爲自己的穿越,讓歷史拐了個彎?

楊士奇有宰輔之才,夏原吉是理財聖手,這倆要是能早點跟着朱英,那可就絕了。

“馬叔,你認識夏原吉?”朱英見他神色古怪,歪着頭問。

馬天連忙搖頭:“不認識,但這兩個都是人才,值得結交。”

“我聽馬叔的。”朱英乖巧點頭。

馬天伸個懶腰:“聽我的?那趕緊做飯去,肚子餓了。”

夜深。

朱英躺在木板牀上,呼吸漸漸勻長。

忽然間,他感覺身子一輕,像是陷進了棉花堆裏。

不對,不是陷進去,是在往下掉。

腳下的牀板憑空消失了,朱英慌得想抓住些什麼,可四周空蕩蕩的。

他像片被狂風捲走的葉子,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墜着,說不清過了多久,也辨不出上下左右,直到“咚”的一聲輕響,他踩在了塊硬邦邦的東西上。

藉着不知從哪來的微光,朱英低頭一看,驚了。

他竟站在一口棺材上。

棺木忽然震動了一下,一道柔和的白光從棺蓋與棺身的縫隙裏漫出來,漸漸聚成個人形。

那光影越來越清晰,朱英看着看着,眼睛越晚越大。

那竟是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像是對着銅鏡照出來的。

“你是誰?”朱英問。

光影少年飄在半空,他上下打量着朱英:“我已經死了,你也死了嗎?”

“死了?”朱英剛要反駁,腦子裏忽然像被塞進了無數碎片。

無數的畫面湧進腦海,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似的轉着,快得讓他頭暈目眩,卻又帶着種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刻在腦子裏的記憶。

那光影少年忽然笑了,沒等朱英再說什麼,少年化作一道流光,直直衝向他的眉心。

“呼!”

朱英猛地從牀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喘着氣。

“原來是個夢。”他抬手按在眉心。

他回憶着剛纔的夢境,沒有去隔壁找馬天,而是陷入了沉思。

夢中那跟我一樣的少年是誰?

看起來,他是個魂魄。

馬叔說我跟死去的皇長孫也是長得一模一樣,而且皇長孫屍體不見了。

莫非,我真是皇長孫?

因爲另外一個少年的魂魄,我復活了?

不會不會,人怎麼可能死而復生?

這世上,又哪有魂魄?

只是個夢罷了!

“剛剛在夢中,原本腦海裏有很多畫面的。”他低聲自言自語,“現在又完全想不起來了。”

微風吹進來。

他抬頭看向窗外,忽地,一把抱住腦袋。

腦子中很多畫面,瞬間閃過,有熟悉的,有根本沒見過的。

“啊,腦子要炸了!”

他面色痛苦,舉起拳頭,向自己的腦袋。

但是,他忍着沒有叫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逐漸恢復。

這一刻,他眼中精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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