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
朱允?站在石階邊,望着園子裏奔跑的兩個身影。
方纔朱允?那句“雄英哥哥”像根刺,扎進他心裏。
他看着朱英牽着朱允?在柳樹下跑,看着朱允通笑倒在朱英懷裏,看着馬皇後隔着老遠衝他們招手時眼裏的溫柔,眼中怒火在燃燒。
憑什麼?
朱英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野小子,連親爹孃是誰都不知道,憑什麼能站在皇爺爺親手耕種的園子裏?憑什麼能讓皇奶奶對着他笑?憑什麼連允?都一口一個“哥哥”喊得親熱?
他朱允?纔是大明的皇長孫,是太子嫡子,就該站在最顯眼的地方,接受所有人的矚目。
可方纔種地時,皇爺爺眼裏只有朱英揮鋤頭的樣子,連一句誇獎都沒給他。
“殿下,地上涼。”呂氏身邊的宮女想給他墊個帕子,被他一把揮開。
他盯着朱英的背影,那人正蹲下來幫朱允?系鬆開的鞋帶。
“哼。”朱允?冷笑一聲,抬腳往那邊走。
朱英早有防備,側身躲開,同時伸手一推。
“可我就是討厭他!”朱允?目眥欲裂,“他憑什麼能站在皇爺爺身邊?憑什麼連允通都跟他親近?我要他消失!我要他永遠不能再出現在我面前!”
“皇家最講究血脈正統,他就算長得再像朱雄英,也改不了‘野種’的根。你皇爺爺現在護着他,不過是念舊情,等那點念想淡了,他在宮裏連條狗都不如。”
他一步步走到朱允?面前,聲音冷冷:“我是不是野種,輪不到你罵。但你記住,今日你說的每一個字,我都記下了。”
朱標連忙跨步攔在前面,臉上堆着歉意:“舅舅,孩子們小,不懂事鬧彆扭罷了,何必當真?母後還等着咱們用膳呢。”
“我看你是找死!”朱允?再也忍不住,揚手就朝朱英臉上扇去。
馬天反手又是一記耳光扇在朱允?另一邊臉上,力道比剛纔更重,朱允?的哭聲戛然而止,嘴巴微張,難以置信地看着馬天,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再掉下來。
“聽聽!聽聽!”馬天指着朱元璋的鼻子就嚷,“你們朱家人可真會顛倒黑白!人家孩子被罵野種,被石頭砸,還得被說成打人?這皇宮咱高攀不起,走!”
朱允?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眼中的暴怒換上了一種更深沉的怨毒。
朱英慢慢站起身,手裏還捏着那根柳條。
“閃開!”馬天吼道,“太子少在這兒和稀泥!今兒這事要是擱你身上,你能當沒事?”
“太子少多嘴!”馬天怒聲道,“今日這事,你若敢替他說一句情,我連你一起打!”
朱元璋也上前勸道:“咱已經罰了允?去祖宗牌位前跪着,再說朱英也沒喫虧,那小子不也把允?推倒了?”
“你穿着錦袍也像個草包,我就算穿着布衣,也比你有骨氣。陛下說過,看人要看心,不是看身份。你這種心術不正的人,就算生在皇家,也成不了氣候。”
朱允?轉頭看向朱元璋,帶着哭腔哀求:“皇爺爺......嗚嗚......你要爲孫兒做主啊......”
呂氏拽着朱允?的胳膊,一路疾行穿過遊廊,直到遠離了坤寧宮的園子,才猛地鬆開手。
他壓抑着心中怒氣,目光清亮地迎上去:“我是不是外人,輪不到你來說。倒是你,身爲皇長孫,對着弟弟大呼小叫,對着旁人惡語相向,這就是太子教你的規矩?”
“你皇爺爺年紀大了,你父皇仁厚,馬天再橫,也只是個外戚。只要我們沉得住氣,熬到你登上那個位置,到時候別說一個朱英,就是當年護着朱雄英的那些人,都得給我們讓路。
“舅舅!”朱標連忙上前想勸,卻被馬天狠狠一瞪。
呂氏猛地轉頭:“朱英!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皇長孫動手?誰給你的豹子膽!”
朱英不躲不閃,任由石頭砸在胳膊上,悶響一聲。
朱元璋剛和朱標擺好棋盤,聽見動靜便猛地站起身。
朱標緊隨其後,馬天更是衝在最前面。
“還有!朱家男兒被打了,那就打回去。”朱元璋冷喝,“誰像你?跟個娘們似的哭哭啼啼?”
朱允?沒站穩,踉蹌着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泥地裏。
“這兩巴掌,是馬天打的,更是朱英那個小雜種連累你挨的!皇爺爺那句‘打的好”,不僅是罵你,也是打我的臉!”
朱允?踉蹌着往前衝了兩步,捂着依舊火辣辣的臉頰,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
呂氏滿意地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這纔是我的好兒子。記住,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總有一天,你會把他們踩在腳下。”
他盯着朱允?紅腫的臉頰,又看了看朱英緊攥的拳頭和胳膊上的傷痕,冷哼一聲。
“你敢教訓我?”朱允?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個連爹孃都找不到的野種,也配提規矩?”
朱允?愣了愣,拉着朱英的袖子:“大哥,你怎麼這麼說英哥哥?”
“啪!”
朱元璋更是怒喝一聲:“帶他去在祖宗牌位前,跪足兩個時辰!不許給他東西喫!好好反省反省!”
又是一聲脆響。
朱允?被她吼得一縮脖子,卻依舊梗着脖子喊道:“他憑什麼打我!朱英是個野種,馬天是個瘋子!皇爺爺也偏心,他根本就不把我當皇長孫!”
“農夫怎麼了?”朱英往前逼近一步,“沒有農夫種地,你喫什麼?靠着你背的《論語》能填飽肚子?陛下都親自揮鋤頭,你倒嫌農夫人?”
“野種”兩個字像鞭子抽在臉上。
朱允?被朱元璋的眼神嚇得一哆嗦,剛纔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連忙低下頭。
她伸手理了理朱允?凌亂的衣襟,聲音壓得極低:“放心,他一個來歷不明的野小子,根基淺得很,翻不出什麼浪。”
“啪!”
“打的好!”他目光如利劍般射向朱允?,“平日裏在東宮裝得乖巧懂事,背地裏竟能說出‘野種這種混賬話?你外公就是這麼教你讀書明禮的?”
“放肆!”朱元璋沉聲喝止,他走到兩個孩子中間,“到底怎麼回事?給老子說清楚!”
朱標被他吼得一愣,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指着朱允?,聲音還帶着憤怒:“是他先罵人的!他罵我是野種!說我是卑賤的野種!”
呂氏眼中閃過一絲陰鷙的殺機,隨即又被一層冰冷的算計覆蓋。
朱允?心裏的火“騰”地竄高了幾寸。
呂氏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嘴脣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再說一個字,只能強忍着怒氣,半拖半拽地帶着朱允?往離去。
呂氏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確認沒人後才咬牙道:“允?,你給我記住今天的每一分恥辱!”
“野種!你這個卑賤的野種!”他撿起塊石頭就往朱英身上砸,“我要讓你滾出皇宮!”
朱元璋和朱標,只能眼睜睜看着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宮牆拐角。
“這是皇宮禁地。”他刻意放緩語速,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撒野的地方。”
“當年朱雄英在世時,你皇爺爺把他寵上了天,喫飯要抱在懷裏,走路要牽着小手,連你父親都沒受過那種待遇。如今朱雄英死了,冒出個眉眼酷似的朱英,你皇爺爺那點念想,全擱這野小子身上了!”
“你!”朱允?被堵得說不出話,“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拿皇爺爺跟你比?你根本就是個沒人要的孤兒,偷偷混進宮想攀龍附鳳。”
朱英握了握拳頭,冷道:“我爹孃是誰,我自己會查清楚。總好過某些人,靠着爹孃的身份作威作福,除了擺架子,什麼都不會。”
朱英抬起頭,清澈的眼睛裏滿是倔強:“我沒打他。是他拿石頭砸我,還撲過來撕咬,自己腳下不穩摔在地上的。”
朱元璋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可怕。
朱允?被打得偏過頭,半邊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朱允?指着朱英大哭:“母妃!他打我!朱英他打我!他還罵我是草包!”
呂氏按住他的肩膀:“允?,你記住,成大事者,要學會忍,忍着朱英在你面前晃悠,忍着皇爺爺對他的偏愛,甚至要忍着對他笑臉相迎。
他知道馬天的性子,看似粗獷,實則最見不得有人拿身份壓人,更容不得別人戳朱英的痛處。
“憑什麼?!”朱允?嘶吼道。
“皇爺爺!”朱允?哭得更兇了,“我就是跟他說幾句話,他就動手推我,還罵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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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教訓外人,有你什麼事?”朱允?瞪向他,“別忘了自己的身份,跟這種來歷不明的人混在一起,像什麼樣子!”
“我打他怎麼了?”馬天瞪着眼,“我是他舅公!他滿口胡心,罵人家孩子是野種,我教訓教訓他,天經地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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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憑你是太子嫡子,是將來要繼承大統的人!”呂氏一字一句道,“這點委屈都受不住,將來怎麼執掌江山?朱英不過是你登頂路上的一塊絆腳石,等你站穩了腳跟,有的是辦法把他踩在腳下,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馬天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朱允?臉上。
“我原以爲,朱雄英沒了,這皇長孫的位置就穩穩妥妥是你的。卻沒想到,一個死人的影子,竟還能礙我們的眼!”
“你胡說!我沒有!”朱允?徹底失態了,尖叫着撲上去要撕咬朱英。
她出身名門,平日裏恭順,此刻護子心切,連帶着對朱英的鄙夷都毫不掩飾,“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野小子,也敢在皇宮裏撒野,真當我們皇家沒人了嗎?”
那語氣平淡得像在問陌生人,沒有絲毫對皇長孫的敬畏。
朱允?被她眼中的很厲嚇得忘了哭,愣愣地看着她。
“允?!”呂氏尖叫着撲過去,一把將朱允?從地上扶起來,“我的兒!這是怎麼了?誰把你弄成這樣?”
朱允?正舉着根柳條追飛蟲,看見他過來,笑着喊:“大哥!快來看,英哥哥說這柳條能編小籃子!”
朱允?重重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他拽着朱英的胳膊,頭也不回的走了。
馬天快步走到朱英身邊,看見他胳膊上被石頭砸出的紅印,低聲問:“怎麼回事?你跟他動手了?”
“皇後孃娘仁慈,不代表你配。”朱允?往地上啐了一口,“穿着破衣爛衫在泥裏打滾,跟鄉下的野狗有什麼兩樣?也敢碰?的東西?”
“住口!”朱標厲聲打斷她,眼神冷冽,“還不把允?帶下去?”
朱英剛編好半個籃子,抬頭看他:“有事?”
“哭什麼!”呂氏厲聲呵斥,“朱家的男兒,被打了就只會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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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趴在地上,沾了滿身泥污,看着自己乾乾淨淨的衣服變得黑黢黢,再抬頭看見朱英冷冷的眼神,屈辱和憤怒像潮水般將他淹沒。
“你說誰什麼都不會?”朱允?氣得臉通紅,“我三歲能背《論語》,五歲能寫策論,你會什麼?只會種地編籃子,跟個農夫似的!”
馬天一把攥住朱英的手腕,轉身就往宮門外走,粗聲粗氣地吼道:“這破飯不喫了!咱不伺候了,來你們朱家當客人,還得受氣!”
他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更淒厲的哭聲。
朱英手裏的動作頓了頓,抬眼時眸色沉了沉:“我是馬叔帶來的,皇後孃娘也留我用膳。”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呂氏還想替兒子辯解:“父皇,允?他只是……………”
園子裏的哭喊聲和怒罵聲,驚的大人們急急跑來。
朱允?眼裏滿是怨毒:“母妃,我們不能再讓他進宮了!他就是個禍害,有他在一天,皇爺爺就不會正眼瞧我!”
“馬天!你瘋了?”呂氏又驚又怒,一把將朱允?摟進懷裏,“他是大明的皇長孫!你敢打他?你找死不成!”
朱英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方纔被罵“野種”的屈辱像火焰般燒着他的五臟六腑。
朱英眼神冷冷:“你去跟你皇爺爺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