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華帶着隊, 先將那一箱一箱的銀錢全部送入了倉庫。
喬曼正帶着兩個大一些的孩子在算賬。
姚旭則是待在庫房的角落裏, 將算好的賬本中不會賣出去的東西,一一給分類好, 準備安排下一步處理事項。這一回海外收穫,崇明教上上下下忙得是頭暈眼花的,大晚上都要挑燈拼命。
先是喫的東西不好保存, 姚旭將一部分讓京城來的人拿去了,另一部部分送到了瀛洲酒肆。接着是那些個種子,要專門安排教中人去種,種不過來的則是分發給周邊的農戶去種。
生怕他們不樂意,教中還專門寫了契, 與那些農戶說好了若是沒收成,崇明教會補貼給農戶多少銀錢,若是有了收成, 那麼要分給崇明教幾成。
梁又鋒也是儘可能配合他們來做這些事情,他知道但凡種出點成效,那他功績本上必然是又添加一筆,三年後要是調到京城去,那可是了不得了。
姚旭知道這點, 私底下哼哼了好幾回。
回去怕不是這人直接能入戶部。
京官正四品和地方官正四品,那可不是一個事兒。一個天,一個地。
“姚二當家,外面有你的信。”師華進了倉庫,見着在角落裏埋頭整理謄抄分類的姚旭, 和他說了一聲。
姚旭頭也沒抬:“你方便幫我拿一下。”
師華便走出去和那個下僕說了聲。
這下僕還沒資格進庫房,在確認了裏頭姚旭在,就將信給了師華,讓師華代爲轉送,還好聲好語和師華說了梁又鋒要他轉交的話:“梁大人讓二當家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左右這兒還有個他這個長輩在。”
師華點頭。
回了倉庫,她將信放在了姚旭身旁:“梁大人說讓你想怎麼做怎麼做,左右還有他這個長輩在。”
姚旭聽着這話,冷哼一聲。
面上已是十分不愉。
以梁又鋒一向來的性子說出這樣的話來,說明了什麼?
說明這信來自京城,必然是關乎於他的生父的。
也是那人還要點臉,凡是寫信都從未往自己這兒寄。可姚旭又覺得不止是要臉的問題,而是那人將姚家放在更爲重要的位置上。
他,不管如何,只是庶子。
所謂的妾,不過是比普通的奴籍強一些罷了。
所謂的妾生子,也就是他這般的人了。
對於朝廷皇家而言,妃子或許地位還是超然的,即便是爲了保住太子位置,那些皇子們照樣身份會被壓一壓,可到了最後成爲皇帝的,還真不一定是嫡長子。
比如新帝。
而對於一般家族而言,並不是當家家主就能左右整個家族的。
庶長子越過了嫡長子前頭,永遠做不到皇帝那般有話語權。
而不論是皇家還是普通百姓,但凡是嫡子庶子鬧騰的,基本上都是鬧到與生死相關的。姚家不會樂意看到這種情況,姚常林作爲姚家人,一樣不會。
姚旭以前恨,恨姚常林。
後來他能理解姚常林,卻從未選擇過諒解。
反正千錯萬錯都是姚常林的錯,要是不生出他這個庶長子,那不就什麼都沒有?
不過到瞭如今,每逢在崇明教笑得開懷的時候,他又想,還好他出生了,還好他離開了姚家,否則怎麼會遇到崇明教?
師華給了信,見姚旭十分不高興,也沒說什麼,繼續讓自己手下將東西都搬進來擺好。
等所有的都弄好了,她才湊到喬曼身邊,看喬曼記賬。
崇明教的記賬方式和外頭不一樣,師華也是來了教中一段時間後才知道。
她覺得這法子好用,還抽空去喬曼那兒學過。
喬曼見師華湊過來,朝着人溫和笑了笑:“近日勞煩師孃子了,若是累了可一定要說出來。”
師華搖頭:“不累。”
喬曼又笑笑,低頭繼續寫着。
哪能不累呀,整日都沒幾個機會能坐着的。不過是她們都心甘情願在這兒累着,樂此不彼看着教中越來越好。
師華要準備離開了,回頭再看了眼姚旭。
那信放在一邊,到現在還是沒有被打開。
誰的過去不曾有事?
如若不是師華上回趕回教中,巧合湊上了喬曼那事的尾巴,聽到了教中不少人的憤恨,她也不曾想到喬曼以前還遭遇過那種事。
連被父親逼着良賤爲婚都能遇到。
師華沒有探聽姚旭私事的打算,帶着自己的人離開,再去碼頭準備運回再一批銀錢。
她以前還真未想到過,這天下有錢人竟是那麼多。
怎麼好似誰家裏都家纏萬貫的?
聽着口音,這兩天已不僅有江南這兒的人了,北方那兒一樣趕來了不少人。
師華匆匆又走了一趟碼頭,再度送了一批錢回來。
這一來一去很是費時,而喬曼還在庫房裏算賬,她身後的兩個人都換了換,她手邊的茶水也補了一回,但人還是在那兒。
倉庫的角落裏,姚旭手邊的冊子從一邊挪動到了另一邊,也補上了茶水,而那封信還是沒有拆封。
喬曼問了師華一聲:“還要送一趟?”
師華點點頭。
於是又是一趟來回。
師華送完這趟,今日便不用再去碼頭,可以回去休息了。
喬曼略帶疲倦,在庫房裏走動了走動,緩了緩胳膊,朝着師華笑一笑:“我要去找畢山,這庫房裏等下讓姚旭關門。”
姚旭在角落裏聽着了,朝着喬曼擺手:“成,知道了。”
師華望過去,那封信還是沒拆。
她猶豫了一下,帶着人跟着喬曼離開了。
到了晚上,這幾日酒肆裏的廚娘都會專門留幾個人在教中做喫食,天天都大魚大肉的彌補出海的那羣教徒。聽說海上到了後來就是整日喫海味,幾個月喫下去臉都藍了。
沿海的漁夫們常常由於窮苦也整日海味,見着都瘦骨嶙峋的。
師華環顧一圈,沒見着姚旭,微愣。
她見着了尋常跟着姚旭的那個教徒,上前去問了一聲:“二當家呢?”
“應該在庫房?不然就在自己屋裏。”那教徒想了想。
旁邊有一個廚娘哼了一聲:“恐怕還沒喫東西呢,回頭又要晚上摸進廚房。”
師華下意識問了一聲:“我去給他送喫的?”
廚娘忙將幾疊喫的放在一個木板上堆給了師華:“辛苦了啊。”
師華低頭看看這數量,覺得姚旭和她一塊兒喫都喫不完,別說她還喫過了。
她搖搖頭表示不辛苦,隨後就先去倉庫尋人。
倉庫門口有教徒守着,正好輪值,沒喫過飯的聞着這香味忙跑走了:“哎呀我也要趕緊去喫,可餓死了。這給二當家送的吧?還在裏頭沒出來呢。”
師華點點頭,往裏頭送飯。
倉庫裏比外頭安靜很多,大概是因爲離開了一段距離,周邊又大多是石頭壁,足夠厚從而遮擋住了外頭的聲音。
“喫飯了。”師華見到姚旭矮桌上已經換了一批本子,還見到至今爲止都沒拆的信。
燈火都點了起來。
姚旭擱下筆,呼出一口氣,頗有點抱怨:“再這麼少人手幫忙,怕是頭髮都要白了。”
師華看看姚旭頭上一頭烏黑的發,覺得距離變白還挺遠的。
她安靜等着姚旭動筷子。
姚旭還隨口問了她一聲:“一塊兒再喫點?”
只有一雙筷子。
師華搖頭。
姚旭三兩下將喫食解決了,果然是剩下了不少的菜。他擱下筷子:“還好教中如今養的豬多,否則這些都給浪費了。”
師華點頭。
以前她喫一頓,也浪費不少。
到了教中基本上都是喫多少取多少,也成了姚旭這樣,想着這些多餘的菜還好能喂餵豬。
姚旭掏出了手帕抹了嘴,扔到一旁,總算是拿起了信。
似乎是覺得給這信的冷遇已足夠長了,他都沒顧忌師華在自己面前,直接給拆了開來。
姚旭看信很快,就如他看書一樣。
他看完後連着冷哼了兩聲,將信又給塞了回去。
而師華還沒收拾掉桌上的菜,正在猶豫要不要將幾個剩菜倒在一起。拿起來方便一些,就是看起來怪難以忍受的。
姚旭敲了敲桌子。
師華疑惑看向他。
“我弟要成婚了。”姚旭開口。
師華頓了頓,點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雖然她從來沒聽說過姚旭還有個弟弟。
姚旭頓了頓,忽然失笑:“我和你說幹什麼?”
笑得有點難看。
師華少見姚旭這個樣子,明明很難過,卻在笑。
就像姚旭從來都不喜歡那些見血的事,可又要強迫他自己去習慣。
“我哥沒法再成婚了。”師華忽然這麼回了一句。
姚旭笑容卡在臉上,忽然噗嗤一聲,變成了真情實感哭笑不得:“你哥當然沒法成婚了。”
師家都沒了。
師華坐好在姚旭面前,兩人隔着矮桌。
她問他:“是要請你去麼?”
姚旭將信往邊上隨意一放:“是啊。有十來年沒見過了。那時候什麼都不懂,被他娘打了罵了,還是要跟在我後頭跑。”
庶子和嫡子一塊兒玩,說出去還挺好笑的。
尤其是嫡子是主動跟着庶子跑,那就更可笑了。
如今他再出現,可不會再有當年的情況了。
師華點點頭。
“任性慣了,這回要娶一個偏癱。”姚旭本是不想去的,可卻因爲姚長青娶的是個偏癱,猶豫了。
師華微微瞪大了雙眼。
一臉驚異。
姚旭被師華的神情逗笑:“覺得很有意思?”
師華搖頭:“沒,就……”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年少也知愁滋味。”姚旭這般說了一句,眼裏有着一點憐憫。他和姚長青,還真說不上誰過得好還是不好。
姚旭問師華:“去過京城麼?”
師華搖頭。
“那不如隨我一塊兒去一趟?”姚旭朝着師華笑了笑。
作者有話要說: 師華:我懷疑你就是想讓我給你保駕護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