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臨,華燈已上。
洛邑城中萬家燈火次第點亮,將這座帝都映照得恍若星漢傾落。
江行舟與顧知勉、黃朝三人聯袂而至,相約一起抵達洛邑城內的琅琊王府。
琅琊王府的朱漆大門,那兩扇鎏金獸首門環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澤,門楣上“琅琊王府”四個鎏金大字在宮燈映照下流轉着攝人心魄的華彩。
黃朝素來狂傲,但這副狂放的姿態卻是衝着高門子弟去的。對同是寒門士子出身的江行舟、顧知勉,卻是頗爲客氣。
甫入府門,笙簫管絃之聲便如潮水般湧來。
但見進院落燈火通明。
正殿前百尺戲臺上,十二名舞姬正隨着曲調翩躚起舞,廣袖翻飛間帶起陣陣暗香。歌舞笙簫,燭影搖紅。
漢白玉鋪就的甬道兩側,數百盞琉璃宮燈將整座王府照得如同白晝。
燈影裏盡是錦衣玉帶的舉子身影??今夜琅琊王遍邀大周十道三百府郡的才俊。
將衆多赴京趕考春闈的舉子,都聚在了這座雕樑畫棟的王府之中。
府外車馬喧囂未絕,青驄馬、油壁車、靈駒獸騎在琅琊王府石獅前,排出半裏有餘。
“江解元,請!"
待持者恭敬的引路入席,
江行舟等人,隨侍者穿行於雕樑畫棟之間,忽然眉峯微動。
抬首望去,但見自己的席次競設在九階蟠龍玉墀之下,與琅琊王世子的紫檀席案不過七步之遙。
或許是他來洛京早,或許是其他人沒來,琅琊王府內僅有他這一位江南道解元,未見其它道的解元。
鎏金案幾上,“琅琊三絕”在燭火中流光溢彩??
越窯祕色冰裂紋盞盛着三十年陳釀琥珀光美酒,鏨銀纏枝牡丹盤託着洛水鱸魚膾,那碟御賜金絲蜜棗更是在燈下泛着瑩潤光澤。
...
殿內早已賓客雲集,上百位舉子陸續入席,或錦衣華服,或素衣清雅,操持巴蜀、荊楚、江南等各地口音,卻皆是談笑風生,觥籌交錯間暗藏機鋒。
江行舟目光掃過王府殿內,見滿座皆是陌生面孔,不由低聲道:“人倒是不少,卻不知爲何蜂擁而來...?"
身旁一位青衫舉子聞言,舉杯笑道:“江解元有所不知,此番琅琊王設宴,天下舉子趨之若鶩,又豈止是爲了一頓酒席?”
他飲了一口酒,繼續道:“大周科舉難如登天梯,能金榜題名的舉人終究是鳳毛麟角,十不存一。
僥倖中了進士,方有機會謀取縣令一職。
若是落第,止步於舉人,家中又沒有靠山的話,唯有在吏部排隊待缺,待缺十年也未必能得一官半職。
與其在京城苦等,不如投效郡國,在諸侯王的麾下,謀個官位前程!”
另一人接話道:“正是!每逢春闈之前,各地諸侯王們都會廣納賢才,若能得他們青睞,即便不入朝堂,也能在郡國謀個肥缺實職,豈不比在京城吏部待選,蹉跎歲月強得多?”
江行舟沉吟片刻,問道:“爲何不等科舉放榜之後,再作抉擇?”
“放榜之後?”
那舉子嗤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待金榜題名,名列前茅者自當入翰林、進六部,青雲直上,豈會屈就諸侯麾下?
屆時再肯投奔郡國的,無非是些名落孫山、才力不濟、歪瓜裂棗的庸碌之輩。
諸侯王見他們落第,又怎會看得上眼?”
他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燭光下泛着微光,繼續道:“唯有此時??春闈未啓,勝負未分,即便是才名遠播的舉子,也不敢斷言自己必能蟾宮折桂。
諸侯王趁此良機延攬英才,方能覺得真金。
舉子爲了求穩,也願意接受諸侯的招攬!”
旁邊一位身着湖藍錦袍的舉子接過話頭,悠然道:“不過,我等也無需心急。
大周聖朝十大諸侯王??琅琊、越、韓、梁、魏......哪家不是求賢若渴?
今夜琅琊王府的瓊林宴,不過是個開端,往後各王府府邀約只怕要接踵而至。機會頗多!
不少郡國,會有五百石官職!
甚至有郡國,願意開出一千石的官職!”
他意味深長地環視衆人,“我等良禽擇木而棲,總要細細比較,看哪家給出的價碼最合心意!”
席間,衆舉子們頓時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
鎏金燭臺上,燭火輕輕搖曳,映照着一張張各懷心思的面孔。
諸侯王在挑他們,他們何嘗不是在挑諸侯!
這些舉子們看似把酒言歡,實則都在暗中權衡??今夜這場盛宴,不過是場待價而沽的筵席罷了。
忽,殿內舉子變得肅然,正襟危坐。
江行舟目光微凝,只見殿上金絲楠木屏風後轉出數十道王室身影。
琅琊王頭戴七旒冕冠,身着玄色蟒袍,腰間玉帶在宮燈映照下流轉着溫潤光澤。
王妃魏氏鳳釵步搖,絳色羅裙逶迤及地,端莊中透着幾分威儀。
世子緊隨其後,一襲月白錦袍襯得面如冠玉,儼然已有儲君風範。
絲竹聲裏,三人於鎏金蟠龍寶座落座,與衆舉子們宴飲同樂。
侍女持盞,侍奉左右。
酒至半酣之際,琅琊王忽執青玉如意輕叩案幾,霎時滿殿寂然。
“諸位俊傑。”
琅琊王聲若洪鐘,在雕樑畫棟間迴盪,“孤受封琅琊經年,郡國政務繁忙。
今欲擇賢才,任[郎中令]一職,侍從本王左右,爲郡國籌謀劃策??”
他刻意頓了頓,目光如炬掃過席間,“年俸二千石文粟米!”
話音落,人羣頓時一陣騷動。
“年俸二千石”四字如驚雷炸響,滿殿燭火都爲之一顫。
二千石,乃九卿之俸????這是九卿地位的象徵,而非簡單的二千石文粟米!這般手筆,分明是要與大周朝廷爭搶最頂尖的人才。
舉子們手中牙箸懸在半空,觥籌交錯的喧譁聲戛然而止。
江行舟分明聽見身側傳來“嘶??”的吸氣聲,連帶着薰香都凝固了三寸。
但見四周舉子們呼吸急促,眼中精光閃爍。
方纔那些“貨比三家”的說辭,此刻瞬間已?到了九霄雲外????縱然是大周朝廷,也不可能開出比這更高的價碼!
須知大周朝廷,侍郎緋袍玉帶,也不過如此俸祿!
琅琊王的郎中令的俸祿,已經等同於大周朝廷三省六部。
更遑論,
??郡國屬官向來是諸侯王的私臣,不必經朝廷吏部銓選,實權更甚朝堂諸公,有極大的自主權。
這哪裏是尋常諸侯聘官?
這郎中令之位,分明是琅琊王要栽培的心腹重臣,假以時日必登郡國的丞相之位。
殿角銅漏滴答聲裏,江行舟瞥見,周圍的衆多舉子已不自覺挺直了脊背。
方纔還在談笑風生的才子們,此刻眼中燃起的野望幾乎要灼穿織錦屏風。
殿中寂靜,只聽得銅爐中龍涎香燃盡的“簌簌”輕響。
“誰人願毛遂自薦‘郎中令’一職?
只需展示自己的才幹,令本王滿意,便賜千金文寶[玉如意]一柄!
另賞千金,擢爲王府世子太傅'。”
那琅琊王目光如淵,緩緩掃過席間衆舉子,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忽而笑道。
玉如意在掌中翻轉,映着燭火流轉溫潤光華。
寶光瀲灩間,衆人分明看見如意尾端篆刻的“琅琊”二字??這分明是郡國權柄的象徵!
江行舟垂眸,見青玉磚上映出數道倏然繃直的倒影??方纔還在謙遜推讓的舉子們,此刻袖中手指皆已得發白。
那柄玉如意懸在琅琊王學中,恍若一尾銀鱗錦鯉,正等着出價之人。
顧知勉心頭驟然一熱,掌心已沁出薄汗。
他整了整青衫前襟,正欲離席向琅琊王行揖禮自薦,
忽覺袖口一沉??江行舟三指如鐵鉗般扣住他的腕間,看似隨意卻暗含千鈞之力。
“江兄?”
顧知勉眉峯微蹙,壓低的聲音裏帶着三分疑惑七分焦灼。
案幾上的燭火在他眼中跳動,映出眼底未竟的抱負。
他實在不解,爲何江行舟要阻他仕途?
江南第一才子瞧不上琅琊郡國的官職,倒也尋常??畢竟江南道解元出身,早已經名揚大周,來年春闈必是蟾宮折桂的熱門之一!
大周翰林院的天花藻井,乃至將來紫宸殿前的漢白玉階??晉升殿閣大學士,行走在三省六部的朱漆廊柱間,纔是江南道解元該去之處。
區區一個諸侯王郡國,地盤還比不上大周聖朝的一道大小,頂多相當於數府之地,施展才華的空間太小了??頂天了,也就相當於大周的封疆之臣刺史!
江南道解元,定然是瞧不上眼。
可自己呢?
顧知勉喉頭髮苦。
朝廷吏部,候缺簿上密密麻麻的舉人名字,像極了國子監外牆的爬山虎,每隔三年便長一茬!
他運氣好些,得個縣學教諭,年俸不過四十石;
若時運不濟,怕是連那漏雨的縣學解署,都分不到半間。
倒不如在這琅琊郡國,謀個實缺,好歹能施展胸中所學。
江行舟不讓他去,他就有些不太瞭解了。
卻見,江行舟以指沾水,寫了個“慎”字。
“郡國郎中令...”
江行舟藉着斟酒之勢,聲音凝成一線,“王府屬官名冊需呈報朝廷吏部存檔。”他指尖蘸着酒液,在案幾上劃出“考功司”三字,轉瞬即幹。
若在考功司記檔時被劃入“諸侯私屬”,從此就跟諸侯王就綁定在了一起,很難再轉投朝廷。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江行舟眸光微沉,指節在案上輕輕一叩,壓低的嗓音如寒潭浸玉,字字冷冽凝成線,入顧知勉耳內:“這琅琊王府,便是危牆!”
顧知勉心頭一震,凝眉低聲道:“何以見得?”
江行舟脣角微挑,垂眉低目,眼中鋒芒驟現:“琅琊王世子,天街縱馬一事,你忘了?”
話音未落,顧知勉背脊倏地一涼,袖中指尖微微發僵。
??是了,世子策馬,在天街橫衝直撞!
馬蹄之下,御街都敢踐踏。
這非臣道!
這般暴戾恣睢,指不定哪天就出事。
若真的投入琅琊王麾下,豈非自陷險地?
“今日你我入王府赴宴,不過增廣見聞,結交各道舉子。”
江行舟指尖輕撫茶盞,青瓷映着他沉靜的眉眼,“無論琅琊王許以何職,皆不可應。”
語聲雖淡,卻如金石墜地,不容置疑。
"..."
顧知勉頓覺後背沁出冷汗。
...
“不知江解元,可有意否?”
琅琊王世子微微傾身,脣角噙笑,眸光如刀鋒般掃過滿座舉子,最終定在江行舟身上。
??這二千石高官厚祿,本就是爲鄉試第一解元準備的!
王府衆謀士早已盤算得明明白白:江南道解元江行舟,春闈一甲進士必中!
縱使不是狀元、榜眼、探花亦唾手可得。
爲了提前將這位江南第一才子收入麾下,琅琊王府願意將二千石高位郎中令,拿出來招攬這位奇才!
更何況......!
琅琊王世子指節輕叩案沿,眼底掠過一絲算計。
??江行舟寒門出身,縱有驚世之才,朝中無根無基,豈能不被排擠?
與其在廟堂之上受人傾軋,倒不如投效一方諸侯,盡展抱負!
這讓琅琊王招攬的成功率,大幅提升。
至於其餘舉子?
若非鄉試第一解元,呵,這羣人怕是連五百石的簿曹都配不上!
哪有這個資格,在琅琊郡國,擔任郎中令高位?!
席間驟然一靜,唯有銀甲侍衛腰間的佩刀,與殿內更漏聲相和,沙沙如細雨。
百餘名舉子或捏碎手中越窯瓷盞,或援皺了腰間魚袋,上百道目光利箭般釘在江行舟一襲青衫之上。
更有甚者,眸中妒火幾欲將那一襲青衫燒出洞來!
“蒙世子垂青!此事,待春闈之後,再考慮!”
衆目睽睽之下,江行舟抬袖一揖,嗓音清朗而淡然。
此言一出,衆舉子們都是愕然。
幾位舉子手中酒盞傾斜,瓊漿溢出,在錦緞衣袍上涸開深色痕跡猶不自知。
他們求之不得的琅琊郡國,二千石高官厚祿!
江行舟竟然棄如草芥?幾乎沒有多加考慮,便拒絕了!
琅琊王眉心微蹙,指間把玩的羊脂玉貔貅驟然停住。
世子眼中寒芒乍現,脣角笑意,卻已凝成冰霜??好一個“春闈後,再考慮”!
這分明是當衆婉拒!
這是何等蔑視琅琊王?!
殿內銅雀燈臺上的燭火忽地一顫,映得衆人面色明滅不定。
銀甲衛的佩刀不知何時已出鞘三寸,寒光在殿柱間遊走如蛇。
“既如此??”
琅琊王臉上掛不住,將玉如意重重按在案上,聲若金鐵相擊,“那便改日再議!”
最後四字咬得極重,在雕樑畫棟間激起隱隱迴響。
“在下黃朝,願毛遂自薦,爲郎中令!”
一聲清喝如裂帛,驚破滿堂沉寂。
但見一襲靛藍儒衫霍然離席,黃朝拱手而立,眉宇間鋒芒畢露:“若蒙殿下和世子垂青,不出五載,必使琅琊郡國倉廩豐實,甲兵強盛!”
琅琊世子手中金樽微頓,眼底掠過一絲譏誚:“三試不中的‘落第狀元,也配談富國強兵?”
玉箸輕敲盞沿,“來人??送客!”
“哈!”
黃朝怒極反笑,廣袖翻卷如驚濤拍岸,“好一個不識棟樑的琅琊王府!
不必相送,告辭??!”
他憤然,拂袖而去。
大步出了琅琊王府。
他可不是真想在琅琊王府任官,只是想看看琅琊王對自己的態度而已!
很顯然,琅琊王對他只有“輕賤”!
黃朝心中無比憋屈!
他鹽商之子出身,在大周備受歧視,想要揚名立萬極難!
不得不做些出格詩詞文章,以吸引世人的注意!
非如此,他如何在上萬名平庸的舉子之中,脫穎而出?
可惜,此舉卻被抨擊爲“狂言!”
落得個“狂生”之名....!
得罪了無數人,更令門閥、世家對他百般嘲諷打壓!
三次赴試,莫名被主考官給黜落。
他每一步都艱難的似踩在燒紅的鐵蒺藜上。
那些朱門貴胄的詆譭和嗤笑,主考官案頭被墨污的考卷,還有此刻背後刺骨的視線,此刻都化作毒蛇啃噬肺腑。
他心中氣苦,鬱郁不得發泄!
“且看吧??”
夜風捲起他散落的髮絲,回眸怒望琅琊王府的燈籠,身影拉得嶙峋如劍:“今日輕賤某者,來日必匍匐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