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人海
餘姍姍
2025年1月27日
楔子
夜晚,雨水用力捶打地面,形成此起彼伏的水泡。
雨霧、雨聲掩蓋了一切。
馬路上一輛車都沒有,人行道上只隱約可見一道人影,自遠而近地移動。
看身形,那是一個女人。
她穿着寬大的黑色雨衣,手裏拖拽着一個大號行李箱。
不知道走了多遠,女人來到公交車站臺,終於喘一口氣,形成白色的霧團。
即便穿着雨衣,臉和前額的頭髮還是溼了,她抬起目光,看着砸在站臺檐的雨水,看着天,看着空曠的馬路,眼神有些空洞。
再過半個小時就是第二天,今天不會再有末班車,不過她也不是來坐車的。
女人坐在長椅上放了會兒空,傳入耳中的雨水聲逐漸減弱,空洞的眼神逐漸聚焦。
這場雨真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雨勢小了許多,地上不再有水泡,雨滴落下去很快碎成細流。
女人站起身,冰涼的手伸向行李箱。
箱子的軲轆在地上劃出“咯咯噠噠”的聲音,沒有雨聲的掩蓋,響在凌晨的街上額外清晰。
女人拉着箱子拐進一條小道,只有微弱的路燈照亮一角。
就在這時,從小道的另一端衝出來一道人影,同樣穿着雨衣,是個男人。
男人從背後衝向女人,手裏拿着一把摺疊瑞士軍刀,精準地抵住女人的喉嚨:“把值錢的東西交出來!”
女人被嚇了一條,但她沒有掙扎,她的力氣已經消耗了大半,聲音低得近乎氣音:“我沒有錢。”
男人不信,將女人壓制在地上,一手拿着刀,另一手去摸女人身上的口袋。
因爲男人暴力壓制,女人已經跪倒在地,但她依然沒有反抗,她似乎很累,或是知道掙扎也沒用,不想在這件事情上浪費氣力。
結果男人只翻到一部手機和幾枚硬幣,沒有首飾,也沒有銀行卡。
不要緊,不遠處還有個行李箱,財物一定在箱子裏。
男人將女人推在地上,轉頭去拽行李箱。
女人一下子有了反應,動作之快、力氣之大都令男人一驚,轉眼間兩人就開始拉扯,箱子被拽來拽去,可女人一句懇求都沒有,就一味地使勁兒。
幾次拉扯,男人幾次將女人推開,但女人的手牢牢地黏在把手上,男人也顧不得了,拿着刀子往前橫向一劃,他以爲女人會因此鬆手。
刀子劃開時卻遇到阻礙,女人向後退了一步,一下子站住不動了。
男人也停了下來,一手依然緊抓着行李箱把手,目光落在刀尖上,上面已經沾了血。
天上仍有稀碎的雨滴落下,落在刀尖上,血漬順着雨水流向刀柄,流到男人手上。
男人心裏一咯噔,又看向女人。
女人一手抬起,手心上落下幾滴血,合着雨水在掌心暈染開。
她在臉上抹了一把,終於抬起頭。
原本罩在頭上的雨帽早就掉了,她的頭髮一半溼一半潮,沒有溼透的髮絲凌亂糾纏,溼透的則一條條貼在臉側和額頭。
一道閃電點亮天空,照亮了刀尖和女人的面容。
刀尖不僅劃破了她的臉,還傷到眼角和眉骨,那些血順着眉骨流下來,染溼了頭髮,染紅了半張臉。
毫無血色的白和觸目驚心的紅,女人的眼睛很黑,直勾勾盯着男人一眨不眨,像是兩個黑洞,毫無情緒。
她不像人,像鬼。
這一幕誰看了都得怵,男人往後退了一步,腳跟碰到行李箱的軲轆,沒站穩,眼瞅着就要跌坐下去。
男人情急之下拉住行李箱,一手撐着地面試圖穩住自己。
行李箱啪啦”一聲倒在地上,十分清脆。
箱蓋應聲而開,東西倒沒有掉出來,卻剛好令半跪在地上的男人,看到裏面露出的一截……
男人又一次緩慢地轉頭,再次看到女人佈滿血的臉,接着視線又移動到她垂下的那隻手,指尖有東西在發亮,是一枚刀片。
男人再也顧不得其他,先是跌跌撞撞地從地上爬起來,一步步後退,又屁滾尿流地往小路坡道下面狂奔。
他連叫都叫不出來,只恨自己跑得不夠快。
直到男人看不見蹤影了,女人站在原地站了好幾分鐘,終於有了動作。
她將刀片收回,又抹了一把臉,將雨帽戴上,雨衣拉實,隨即將男人掉在地上的瑞士軍刀撿起來摺好,放進兜裏。
她的眼裏殘留着一絲驚恐,卻也堅定。
就這樣蹲在地上找了一會兒,終於找到掉在水裏的手機和那幾枚硬幣,等收集完所有東西,時間已經過去五六分鐘。
她這才走向敞開的行李箱,從箱子側面摸出一卷五公分寬的行李綁帶,將箱子綁好。
然而走了沒兩步,她就發現箱子有些卡,低頭檢查,這才發現其中一個軲轆的軸承裂開一半,再過不久就會掉。
怎麼辦?
那男人會去報警嗎?
女人看向男人逃跑的方向,又站了半分鐘,拿出手機試了試。
手機雖然掉在水裏,但還能用,起碼還可以上短視頻APP。
賬號關注的人有十幾個,幾乎律師和心理諮詢師,其中一名律師還在連線直播,幫有需要的人做免費的法律援助。
點進去看了一眼,雖然已經凌晨,直播間裏還有幾百人在看。
她又退了出來,找到另一個關注博主,那是一個漫畫家的賬號,筆名“繭房”,主攻現代懸疑題材,故事篇幅比較短小,大概連載十幾集講一個故事。
繭房總會在開篇或結尾的時候寫上這樣兩句話:“我們最不願看到的是,本故事由真實故事改編。希望每一個故事都是憑想象而來。”
她曾和繭房私信過,聊的是生活裏的困境,繭房給了一些建議,讓她一定要保護好自己,不要自己獨立支撐,要學會找專業人士幫助。
繭房還給她提供了一個律師賬號,叫她有需要聯繫這位律師。
律師叫羅斐。
男性。
女人點開早已關注的羅斐律師賬號,猶豫片刻才發出一條私信:“羅律師,你好,你在嗎?”
等了兩分鐘,羅斐沒有回。
不回也好。女人這樣想着。
她又點開手機電話簿,翻出一個手機號,這次沒有猶豫,直接撥了出去。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但電話只響了幾秒鐘就接了起來。
裏面傳來一道清醒冷靜的聲音:“喂?”
她緊握着手機,聲音有些發抖:“許小姐,我是李蕙娜。我需要你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