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密碼的陳默,先是給常靖國打了一個電話,把王興安自首以及U盤的事情彙報了一遍。
常靖國聽完後,心情異樣地複雜,親情走到這一步,他甚至能體會到王興安最後的絕望。
常靖國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那邊怎麼樣了?”
陳默一怔,想了想,說:“我正準備找技術人員看U盤。”
常靖國本意是想問陳默面對王興安對親情絕望時的心境,但聽陳默如此說時,他把想說的話全部嚥了下去。
如今的常靖國和陳默不僅僅是上下級的關係,中間還夾雜着女兒蘇瑾萱,這層關係讓常靖國在和陳默說話時,總覺得有些彆扭。
但常靖國還是同施耀輝商定,讓陳默來主導曾家大案,做一個江南和京城的橋樑。
這麼重大的案子,整個江南的涉案工作,以及和京城的溝通,都由陳默來主導。包括劉炳江、黃顯達和葉馳等等重要干將,都由他陳默來對接。
這既是他常靖國的私心,也是他和施耀輝商定的結果,迅速讓這小子成長起來。
想到這裏,常靖國說道:“你找技術科的人看完U盤後,記得給你施師叔彙報全面的工作情況。”
“這次由你來主導這個案子,你施師叔在其中起了關鍵作用,這是機會,更是你的責任和重要的鍛鍊歷程,你要好好把握。”
說完,常靖國那頭就掛了電話。
陳默握着手機,好半天才放下來,他沒想到他這次來主導這麼大的案子,竟然是施耀輝還有常靖國爲他爭取的機會,他百感交集,更會珍惜這樣的機會。
陳默直到現在才明白,原來是大佬們的指示,才讓江南的力量一直由他來掌控,而不是像表面上看起來那樣,是他自己一步一步爭取來的。
陳默明白這些後,給葉馳打了一個電話,說了U盤的事情,他現在就去找葉馳。
等陳默趕到省公安廳時,他看到了葉馳。
葉馳看到陳默後,問道:“你那邊怎麼樣了?”
“師叔,我已經拿到密碼了。”陳默說完,把U盤遞給了葉馳。
葉馳接過U盤,和陳默一起去了技術科。
技術科主任老何是個中年人,戴着眼鏡,看上去有些嚴肅。
葉馳把U盤交給了老何,“密碼六位,290814。”陳默說。
老何接過U盤,插進了一臺斷網的工控機。他沒有急着輸密碼,而是先用專用工具掃描了一遍U盤的文件系統。
“AES-256加密,級別很高。”老何推了推眼鏡,語氣裏帶着一點職業性的驚歎,“這個東西如果沒有密碼,我們整個技術科排着班的上也得破好幾個月。”
“密碼確認可靠嗎?”葉馳在旁邊問了一句。
“來源可靠。”陳默沒有多解釋。
老何在密碼框裏輸入了那六位數字。敲下回車鍵的瞬間,屏幕上閃了一下,進度條走了不到兩秒鐘,然後彈出了一個文件目錄。
U盤打開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讓老何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往後靠了一下椅背,轉頭看了陳默一眼。
“你自己看吧。”老何說道。
陳默湊到了屏幕前面,屏幕上顯示的,是U盤裏的文件目錄。
U盤裏的文件分了三個主目錄。第一個叫“JN”,第二個叫“BJ”,第三個叫“HK”。JN顯然是江南的縮寫,BJ是北京,HK是香港。
他先點開了JN。裏面是一批PDF和掃描件,內容是十幾個工程項目的招投標原始文件、資金流水對賬單和利益分配備忘錄。
跟王澤遠和王興安交代的那些內容完全吻合,只不過這裏面的細節更原始、更完整、更有法律效力。
葉馳湊過來看了一眼,低聲說道:“這裏面有好幾個招標項目的原始標書副本,還有中標企業股東的身份證複印件。這些東西如果拿到法慶上,王興安一個都跑不掉。”
“王興安已經跑不掉了。”陳默說,“我感興趣的不是這個文件夾。”
然後他點開了BJ,一瞬間,陳默的瞳孔收縮了。
BJ目錄下有三個子文件夾。第一個叫“信託架構圖”,第二個叫“受益人穿透表”,第三個叫“指令通訊記錄”。
陳默點開了“受益人穿透表”,一份Excel表格出現在屏幕上。
表格的結構像一棵倒掛的大樹,最上面是七八個離岸公司的名字,註冊地分散在英屬維爾京羣島、開曼羣島和巴拿馬。
這些離岸公司層層嵌套,層層持股,層層代持。
而這棵大樹的根部,最終受益人那一欄裏,寫着三個名字。
其中一個是林清嫺,陳默的手指在鼠標上停了幾秒鐘。他盯着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吐了一口氣。
“老何,把這個U盤的全部內容做三份鏡像備份。原盤封存,一份給劉炳江書記,一份給黃顯達廳長。第三份我帶走。”
“明白。”老何開始操作,手指在鍵盤上噼裏啪啦地敲着。
葉馳站在陳默身後,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內容。
“林清嫺?”他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
“林清嫺。”陳默點了點頭,“紅色資本的操盤手。這份穿透表能證明她通過離岸信託架構控制了至少八個相互關聯的殼公司,這些殼公司在國內參與的基建招標總金額超過四十個億。”
“而這些招標項目裏面,有將近一半是通過王興安在位時的關係網拿下來的。”
“這就是王澤遠死活不敢供出來的人。”葉馳終於理解了之前那場審訊中王澤遠那種近乎病態的恐懼。
“他不敢供,是因爲林清嫺手裏捏着他的海外資產,還捏着他的人身安全。這些離岸公司裏面有一個用王澤遠的化名註冊的小賬戶,裏面存着他偷偷從叔叔那裏截留下來的錢。”
“林清嫺用這個賬戶反過來拿捏他。”陳默指了指屏幕上那個表格角落裏的一行小字,“看到了嗎?這個賬戶的簽字授權人不是王澤遠,是林清嫺。她隨時可以把他的錢凍結或者轉走。”
葉馳倒吸了一口涼氣,陳默又點開了第三個子文件夾,“指令通訊記錄”。裏面存着一系列加密郵件的截圖和聚合聊天記錄。
發件人用的都是代號,但通過上下文和時間戳,可以清晰地看出指令的流向。最高層級的指令無一例外來自一個代號爲“LQX”的發件人。
“這些郵件截圖是誰保存的?”葉馳問。
“不知道。但能拿到這些東西的人,必然是整個網絡的核心參與者。”陳默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凌晨四點十五分,“我估計這個U盤原本就是整個網絡的保險單。誰拿着它,誰就拿着勒索所有人的底牌。”
“王澤遠能拿到它,說明林清嫺對他的信任度比我們想象的要高得多。或者說,王澤遠是用什麼其他方式抓到了這個東西。”
“不管怎麼樣,”葉馳的語氣變得凝重,“這個U盤等於把整個紅色資本的底褲扒了。”
“所以我們必須搶時間。”陳默直起身子,“林清嫺那邊的人如果察覺到U盤已經被破解,她會在最短時間內銷燬所有國內的關聯證據。我們現在握着的這份鏡像,就是唯一的鐵證。”
這天,陳默和葉馳一直忙到天亮。
陳默跟着葉馳去了他的辦公室,兩個人直接倒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呼呼大睡。
天陳默被手機的震動吵醒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八點了,來電顯示是劉炳江。
“小陳,U盤的鏡像我看了。這個東西太大了。”劉炳江的聲音裏透着一種他罕見的凝重,“林清嫺這條線如果要動,光靠我們省紀委不行,必須通中紀委。但是,我剛給打了一通電話出去試探了一下口風,那邊的反應很微妙。”
“什麼叫微妙?”陳默聽完後,直接問道。
“有人說‘涉及外資信託、程序複雜、沒有直接證據’,讓我們慎重。”劉炳江頓了一下,“言下之意,是不要輕舉妄動。”
陳默一怔,雖然他有所預料,畢竟林清嫺不是普通的商人,她是紅色資本的代言人。
她背後站着的那些人,有的在金融監管系統,有的在政法系統,有的甚至更高。這張網如果只從江南這一端去扯,根本扯不動。
“劉書記,這份U盤的內容我已經整理了一份簡報。”陳默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我打算通過省長和顧書記這條線,直接遞到中紀委。”
電話那頭的劉炳江沉默了一下後,問道:“你確定?”
“確定。如果走常規路線,在京城那邊的人把消息傳到林清嫺耳朵裏之前,我們最多有四十八小時的窗口期。”
“她一旦知道U盤被破解了,第一反應一定是跑。而且她跑的方向,不會是國外,會是香港。”
“爲什麼是香港?”劉炳江問道。
“因爲香港是她整個金融架構的中轉樞紐。那些離岸公司的日常操作全部通過港島的兩家小型銀行完成。她要斷尾求生,就必須回到那個節點上去操作。”
劉炳江一聽,明白了陳默的意思,這小子想的比他這個省紀委書記都要遠,都要周全,當然了,整個案子從頭到到尾都是這小子全程在跟進。
“我支持你。但你要快。”劉炳江提醒陳默,畢竟他是老紀委,在這方面比陳默經驗豐滿。
“好的,劉書記,我會盡快把簡報送到顧書記和省長那裏。”陳默說完,掛了電話。
陳默掛了電話,立即在葉馳的辦公室裏工作起來,葉馳也被吵醒了,看這小子忙得飯都沒時間去,啥也沒說,悄然去了食堂,給這小子弄早餐去了。
陳默把簡報整理出來後,葉馳的早餐拿來了,他感激地看着這位一路上護他周全的師叔,眼眶一熱。
“好了,好了,別矯情了,快聽,喫完,忙你的事情去。”葉馳把早餐放下,就出去了,他不想讓陳默難爲情。
陳默喫完早餐後,把簡報打印了出來。
黃顯達這時也來了,他看着陳默手裏的簡報,知道陳默要幹什麼了。
“小陳,你打算怎麼走?”黃顯達問道。
“我打算直接把簡報送到顧書記和省長那裏。”陳默說道。
黃顯達一聽,點點頭說道:“我送你去吧。”
“不用了,黃哥,我自己去就行。”陳默說道,“接下來的事情,參與的人越少越好。”
黃顯達一怔,旋即明白了陳默這是要把一切背在自己身上,而不波及到他還有葉馳以及劉炳江。
黃顯達什麼都沒再說,只是重重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示意他趕緊去。
陳默離開黃顯達後,撥通了常靖國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省長,簡報我做出來了,我現在給您和顧書記各送一份。”
“好,你送來吧。”常靖國剛到辦公室。
陳默用最精煉的語言把U盤解密的結果彙報了一遍。他沒有說太多細節,只說了三個關鍵信息:林清嫺是整個地下資金網絡的實際控制人,涉案金額超過四十個億,證據鏈完整可閉環。
常靖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鐘,這十幾秒鐘對陳默來說像十幾分鍾那麼長。
“我立刻跟敬蘭書記通氣。”常靖國的聲音忽然變得鋒利,“你那邊做好兩手準備。第一,U盤的鏡像文件必須多重備份,分散存放。第二,密切關注林清嫺的動向,如果她有任何出境跡象,立刻通報。”
“明白。”陳默應完後,主動掛了電話,打車直奔省委大院而去。
而此時,遠在京城的某棟高檔寫字樓裏,林清嫺正坐在她那間開闊的辦公室裏,透過落地窗看着長安街上車水馬龍的早高峯。桌上的手機響了一聲,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條加密消息。
消息只有五個字:“江南出事了。”
林清嫺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冰冷,拿起了桌上的另一部手機,按下了一串號碼。
“律所那邊所有涉及江南項目的紙質文件,十二小時之內全部銷燬。一張紙都不能留。”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問了一句:“全部?”
“全部。”林清嫺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包括備份,破碎機過兩遍。”
掛了電話以後,她又打了第二個電話。這個電話是打給她在香港的一個合夥人。
“登記在我名下的那兩個信託賬戶,檢查一下狀態。如果有任何異常的協查或者凍結通知,立刻告訴我。”
她的聲音平靜得像在下一道日常的行政命令,但她的手卻在下意識中抖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