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嫺在京城佈局時,陳默趕到了省委大院。
陳默先去了顧敬蘭辦公室,他直奔主題,彙報完王興安自首的全部過程後,說道:“顧書記,U盤裏的內容已經全部解密,林清嫺的海外資產和信託架構已經清晰了。現在最關鍵的是,我們要趕在林清嫺動手之前,把涉案賬戶全部凍結。”
顧敬蘭聽完,點了點頭說道:“我馬上跟省裏打招呼,啓動緊急程序。”
送走陳默後,顧敬蘭和常靖國碰了一個頭,他倆商量了一下,決定在當天中午之前,把凍結令的申請材料準備好,通過省委大院的機要通道,在當天上午就送到了京城。
陳默不知道最高層的反饋具體是什麼措辭,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道。
下午兩點鐘,黃顯達接到了公安部經偵局的直線電話,對方用一種罕見的急切語氣通知他,已經啓動了跨區域協查的緊急程序,要求江南方面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提交涉案外資銀行的賬戶凍結申請文書。
“二十四小時。”黃顯達放下電話以後,看了陳默一眼,“部裏的人說了,文書一到,他們直接走銀保監的特別通道,跳過常規審批。”
“那就趕。”陳默已經在電腦前面坐了下來,“凍結令涉及三個一級賬戶,兩個在滙豐的離岸業務部門,一個在渣打的私人銀行。這三個賬戶的持有人分別是三家殼公司,但實際控制人全部穿透到林清嫺和她的兩個合夥人。”
黃顯達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陳默旁邊,兩個人開始逐條覈對凍結申請的法律依據和證據附件。
葉馳在另一張桌子上負責整理U盤鏡像中與這三個賬戶相關的資金流水截圖,每一筆都要標註時間、金額、對手方和交易用途。
這是一場跟時間賽跑的戰爭,陳默心裏清楚,林清嫺在京城的情報網不可能完全失靈。
U盤被破解的消息也許還沒有直接傳到她的耳朵裏,但王興安的自首本身就是一顆信號彈。以她的敏銳度,最多再過十幾個小時,她就會做出判斷。
而她一旦動手,就不是銷燬幾張紙那麼簡單了。
葉馳把一疊打印好的流水截圖拿過來,放在陳默面前。
“我篩了一下,U盤裏跟這三個賬戶相關的交易記錄一共有三十八筆。時間跨度從2009年到2023年,單筆最大金額是一億二千萬,最小的也有三百萬。累計資金流量超過十五億。”
陳默翻了幾頁,指着其中一筆。
“這筆七千萬的轉入,時間是2019年三月。對手方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羣島的公司,名字叫‘Ming Sheng Holdings’。你看這個名字,和在江南中標的那家‘昕盛建工’只差了一個字。”
“這不是巧合。”葉馳的眼睛亮了一下。
“當然不是。這就是林清嫺的手法。她在國內用一個名字拿項目,在離岸用另一個名字收錢,中間隔了四層信託和三個司法管轄區,普通的經偵手段根本查不穿。”陳默合上了那疊文件。
下午四點半,凍結申請文書通過加密郵件發給了公安部經偵局。
與此同時,黃顯達通過江南省公安廳的系統,向涉事的兩家外資銀行發出了正式的協查通知。
然後問題來了,晚上七點鐘,滙豐銀行的合規部門回了一封長達六頁的郵件。
郵件的核心意思只有一個:我們需要審覈貴方的凍結申請是否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反洗錢法》以及相關國際金融慣例。請在三個工作日內補充以下材料。
後面列了一個清單,十四項補充材料,從中英文翻譯認證到涉案公司的註冊地法律意見書,每一項都精確到了條款號。
黃顯達看完以後把打印件拍在了桌上,“三個工作日。”他的語氣裏帶着壓抑的憤怒,“他們知不知道三個工作日意味着什麼?這分明是在拖。”
“不是拖。”陳默拿起那份郵件看了一遍,“是有人教他們拖。”
葉馳抬起頭,看着陳默問道:“什麼意思?”
“你看這個清單的第七項,‘涉案公司註冊地法律意見書’。這些殼公司註冊在英屬維爾京羣島,按照BVI的法律,出具正式的法律意見書最少需要兩週時間。滙豐的合規部門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他們把這一條塞進來,就是在給對方爭取時間。”
“對方?”黃顯達愣了一下,“你是說林清嫺的人已經打了招呼?”
“打不打招呼不好說。但滙豐在國內的合規團隊裏,有林清嫺律所出身的人。這不是祕密。”陳默把那份郵件放下,“走常規渠道跟他們耗,我們耗不起。”
“那怎麼辦?”黃顯達問。
陳默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是打給顧敬蘭。
“顧書記,滙豐的合規部門在卡我們的凍結令。”陳默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敲在要害上,“他們列了十四項補充材料,其中有幾項在常規時間框架內根本無法完成。這不是正常的合規審查,這是拖延戰術。”
“你需要什麼?”顧敬蘭的回答只有五個字。
“我需要一張最高金融監管局的特批條。內容是:鑑於本案涉及國家經濟安全,要求相關金融機構在收到協查通知後二十四小時內無條件配合執行凍結指令。任何以程序爲由拒絕或拖延配合的行爲,將視爲妨礙國家安全調查。”
電話那頭的顧敬蘭沉默了一下後,說道:“我半小時之內給你消息。”
二十五分鐘以後,陳默的郵箱裏收到了一份加蓋了最高金融監管局公章的紅頭文件。文件編號是特別序列的,這意味着它走的不是常規審批流程,而是國務院金融穩定委員會的快速通道。
黃顯達看到那份文件的時候,眼睛亮了亮,說道:“這他媽是特批條?”
“這個級別的東西,我還是第一回看到。”
“我更是第一回見到。”陳默說完,把文件轉發給了公安部經偵局的聯絡人,同時抄送了滙豐和渣打的龍國區合規代表。
晚上九點四十分,滙豐的系統裏彈出了凍結執行通知。合規部門收到特批條以後,十分鐘之內就完成了內部審批。之前那十四項補充材料,一項都沒再提。
渣打那邊更快,八分鐘,三個一級賬戶全部凍結。
陳默盯着屏幕上那三條凍結成功的回執確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的眼睛佈滿了血絲,後背的襯衫早就被汗浸透了。
黃顯達也鬆了一口氣,揉了揉鼻樑。他的年紀比陳默大多了,但今天的工作強度讓他有些喫不消了。
“賬戶凍了。”葉馳這時,也鬆了一口氣,拍了一下桌子,難得露出了一個笑容。
老何在旁邊默默地續着他的第六杯茶,聽到這話,也終於放鬆了肩膀。
“高興太早了。”陳默搖了搖頭,“凍了的是一級賬戶。但林清嫺的資金網絡是四層嵌套的,一級賬戶下面還有二級、三級。而且這幾個小時的窗口期裏,她那邊不可能什麼都不做。”
話音剛落,黃顯達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不到十秒鐘,臉色就變了。
“怎麼了?”陳默問。
黃顯達慢慢地放下手機,聲音壓得很低。
“經偵局的人說,在凍結令生效前大約兩個小時,滙豐那個賬戶有一筆四千八百萬的大額轉出。對手方是一個註冊在塞舌爾的新公司,此前從來沒有過任何交易記錄。”
四千八百萬,兩個小時,陳默憤怒極了。
林清嫺這女人的動作比他預估的還要快,那筆錢很可能已經通過塞舌爾的中轉站流向了香港,或者更遠的地方。
葉馳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兩個小時的窗口期,她的人是怎麼知道的?”
“兩種可能。”陳默的聲音很冷靜,“第一,滙豐內部有人提前通風。第二,林清嫺從今天早上就收到了消息,從早上,她就已經啓動了全面的斷尾計劃。”
“轉移資金只是其中一環,銷燬文件是另一環。還有最關鍵的一環,就是她自己跑路。”
“人呢?”陳默突然問了一句。
“什麼人?”黃顯達問道。
“林清嫺本人。”陳默說道,“她今天有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被監控的地點?”
黃顯達拿起另一部電話撥了出去。等了大約一分鐘,對方回了話。他聽完以後,臉上的表情變得很難看。
“陳默,林清嫺的京城住所和律所已經被我們的人盯着了。剛纔的消息是,律所裏的人在大規模清理文件,碎紙機一直開到現在。”
“但林清嫺本人,從今天早上開始就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被監控的地點。”
“她跑了?”葉馳的聲音繃緊了。
陳默沒有說話,林清嫺不會跑到國外。她跑不了,因爲她的護照在出入境系統裏已經被標記了。但她有另一條路,那就是香港。
“查她的私人航線。”陳默轉過身,“查所有的公務機、商務包機、私人遊艇,還有深圳灣的特殊通道。她如果要走,走的一定不是民航系統。”
黃顯達點了點頭,拿起電話開始佈置。
陳默這時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了蘇瑾萱。她今天應該已經在收拾行李了,下週一就要去北大報到。他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給她發了一條消息。
“錄取通知書收好了嗎?去了北大注意安全。”
消息發出去以後,他把手機放回了口袋。
那一刻陳默忽然意識到,他跟蘇瑾萱說的那句“有事打電話”,很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兌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