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傍晚,阿根廷青年人俱樂部結束了一天的日常訓練,秋季聯賽已經結束了,俱樂部不再強制晚飯必須在訓練基地解決,球員們三三兩兩地走出基地大門,商量着接下來要去哪兒找樂子。
“天際線酒吧今晚有嘉年華主題派對,現在過去剛好趕得上。”
“主題派對......只要有酒有好姑娘們,我沒意見,等不及想去喫那兒的牛排了,真的好餓。”
正說着,一個隊友和他們擦肩而過,一個小年輕叫住他,“費爾南多,你要來一起玩嗎?”
“我還有作業,祝你們玩得開心。”雷東多客套地笑笑,腳步不停,很快消失在夜色降臨的街頭。
“他肯定不會去啊,你叫他幹什麼?”多嘴的小年輕被朋友們抱怨了,委屈地辯解兩句,“我只是隨口問的,我當然知道他是大學生,和我們不一樣。”
幾個人絮絮叨叨地朝着反方向離開,費爾南多雷東多是俱樂部青訓出身,優越的家境,良好的家教,還有大學學歷,引用某個隊友的話,‘雷東多和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不過沒人敢因此給他臉色瞧,除開帥氣的臉和永遠精緻的髮絲,剛過20歲的年輕人已經有186的高壯身材,優雅的球風背後是火爆的脾氣,任何一個冒犯到他的人都會捱揍,高材生的髒字和拳頭同樣有殺傷力。
好在一段時間的磨合後,隊友們學會了怎麼和他相處。球場上雷東多是可以交付信任的隊友,球場下,他們大概永遠玩不到一起去。
“費爾南多是俱樂部最厲害的球員,他早晚會被歐洲的俱樂部挖走的,或許是明年,或許就是下個月。”
雷東多走在他再熟悉不過的街道上,再穿過兩個街區,繞過一片公園,就到他租的房子了,剛好在俱樂部和學院之間,不管是上課還是訓練都很方便。
“還有作業”不過是臨時找的藉口,已經6月底了,學校放了冬假,就算經濟學院再忙,雷東多也不至於把作業拖到現在。不過他確實有幾本書想看,再過幾天美洲盃就要開賽了,到時候恐怕沒有太多閱讀的時間。
第二個街區的路口,雷東多停下腳步。華人超市裏明亮的燈光透過窗玻璃照在馬路上,頭頂‘胡安之家’的紅色招牌亮起來,Juan的“n”接觸不良,有氣無力地閃着,看上去有些滑稽。
‘終於開門了。’雷東多鬆了一口氣,這是附近最大的超市,不太會做飯的他經常需要靠裏面賣的速食產品才能解決晚飯。畢竟已經是大學生了,他也不好每天找父母蹭飯喫。
從他10歲加入阿根廷青年人的青訓開始,‘胡安之家’一直在這個路口。老闆夫婦是華人,操着不甚流利的西班牙語,爲人和善,做生意實在,顧客絡繹不絕,他們的超市也越來越大,這幾年美國的新科技傳進來後,還多了傳真、打印、辦電話卡的業務,包圓了周邊居民的日常需求。
沒人知道老闆的名字,‘胡安之家’的招牌大概是上一個店鋪留下來的,慢慢變成了華人超市的名字,大家也開始叫老闆胡安,老闆樂呵呵地應下來。
雷東多是超市的常客,小的時候他會偷偷拿着零花錢買點爸爸媽媽不讓喫的零食,現在他離不開裏面的生活必需品。胡安老闆早就認識他了,在他第一次跟隨一線隊比賽的時候,送給他一份零食大禮包,哪怕那時候雷東多已經過了貪嘴的年紀。
華人超市從早到晚永遠亮着燈,老闆一家都住在這裏。即使平安夜大餐的牛排卷缺了調味料,都能在這裏買到,那時它大概是整個布宜諾斯艾利斯唯一還開張的超市。所以前天‘胡安之家’居然關了門,讓雷東多很不適應。
走進超市,門口前臺那個搖擺着一邊胳膊的白貓擺件大聲喊出‘歡迎光臨’,這是雷東多唯一能聽懂的一句中文。老闆娘正在收銀臺忙碌着,抽空抬頭看過來,見到是熟人,打了聲招呼。
雷東多回以微笑,拖着購物框熟門熟路地穿過一排排琳琅滿目的貨架,肉罐頭、火腿、速食意麪挨個扔進框裏,又轉到生鮮區買水果。
剛挑了兩個桃子,後背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雷東多很快穩住身形,回頭正看到一個拖着貨物後退的女孩兒被地上的購物框絆到,狼狽地朝他摔過來。
“小心!”
雷東多連忙伸手,卻沒拉住人,女孩兒重重地磕在冷櫃上,發出‘咚’的一聲巨響,肉罐頭從打翻的購物框裏滾出來,打了兩個轉停在貨架邊。
“你沒事吧?”
“對不起!”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女孩兒慌忙抬頭,臉上愧疚的神色被雷東多盡收眼底。這是個亞裔女孩兒,穿着工作服大概是過來打工的中國人,扎着一條長長的馬尾,頭頂的碎髮調皮地翹着,嘴脣上留着慌亂之中咬出來的牙印,臉上浮現出不好意思的紅暈。
這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兒。
漂亮的女孩兒也一直盯着他看,直到冷櫃不合時宜地響了一聲,才把兩個年輕人驚醒。女孩兒沒有看到雷東多伸過來的手,也顧不上撞疼的後背,連忙扶正購物框,掉出去的東西也一一撿回來,還不忘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
“謝謝你。”雷東多接過女孩兒遞過來的購物框,現在女孩兒站起來了,個頭差不多到他的鼻子,看着他再次誠懇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雷東多這才注意到她說的是英語,帶了點可愛的口音,難道是剛來阿根廷還沒有學會西班牙語嗎?
剛纔的動靜引來了在倉庫卸貨的胡安老闆,有點禿頭的中年人急匆匆地趕來,“樂佩,這是怎麼了?”
女孩兒說了兩句雷東多聽不懂的話,不顧老闆的上下打量,推着堆滿貨物的手推車轉到另一排貨架後面去了。胡安老闆這才轉向雷東多,臉上掛着笑,“抱歉費爾南多,樂佩今天剛開始幹活,她還有點不熟練。”
“沒關係,是她摔得比較厲害,可能得檢查一下有沒有受傷。”
“是嗎,我一會兒就讓她嬸嬸幫忙看看。”胡安老闆面上浮出一絲擔憂,見雷東多聽得仔細,還解釋了兩句,“樂佩(Rapunzel)是我的侄女,放暑假過來賺點零花錢。”
目送老闆急匆匆叫着女孩兒的名字離開,雷東多繼續挑完要買的東西,結賬的時候不經意地回頭,樂佩正站在貨架前放牛奶,碎髮礙事地在眼前掃來掃去,被她隨手撥開,手掌不像之前那麼紅了。
樂佩沒注意這些打量她的視線,大超市上貨很辛苦,好在她已經習慣幹活。所有的工作忙完,超市早過了客流量最多的時候,嬸嬸做好了飯,喊她和叔叔過去喫。
晚飯就擺在收銀臺後面,種類不多,一盤清蒸的蝦,個頭很大,炸好的雞排,還有一碟炒青菜。樂佩生長在沿海城市,品相這麼好的蝦卻沒怎麼喫過,還有金燦燦的雞排,聞着就想流口水。
“你叔叔也真是的,纔過來兩天,時差都還沒倒過來,就讓你幹活。要我說,應該帶你在這裏轉轉纔行。”嬸嬸熱情地給她夾了一塊雞排,“快多喫點。”
樂佩靦腆地道謝,“我能幹得過來的,這些活不算太多。”
胡安老闆看着自己乖巧的侄女,知道她在家裏很小就要開始做家務照顧哥哥弟弟,心裏不是滋味。“我帶你過來是放暑假的,千萬別累着,等通知書下來了,叔叔給你包個大紅包。對了,聯繫好幫你取通知書的人了嗎?”
“我的班主任徐老師人很好,她願意幫我代領,我留了她的地址。”樂佩說着,飛快剝好兩隻蝦,卻沒有自己喫,而是放進了叔叔嬸嬸的碗裏。
老闆娘感動壞了,“這孩子,別管我們了,就當在自己家裏一樣......”說着說着她卻沒了聲音,樂佩這麼懂事,顯然是在家裏被訓出來的。
“叔叔嬸嬸自己來,你快多喫點吧,瞧你也太瘦了點。”老闆娘心疼地摸了摸樂佩的發頂,“等拿到通知書就好了,報了北京的大學是不是?我們家小佩肯定沒問題!”
“那是當然,小佩成績那麼好,還好考試之前報志願的時候你沒聽你爸爸的話,報了北京的學校,不然這麼聰明的腦子不是浪費了嗎?”
胡安老闆說着高興,從超市貨架上拿了幾瓶飲料過來,“叔叔沒能好好歡迎你,今天先簡單喝一點,過兩天讓嬸嬸帶你出去喫好喫的。”
樂佩飽餐一頓,堅持幫忙洗了碗,之後還想留下來看店,被叔叔嬸嬸趕回房間好好休息。
老闆一家就住在超市二樓,房間不大,但是比樂佩過去17年住的好多了,至少是獨屬於她的一間房子,靠牆的小牀,一張小桌子對着窗戶,甚至還有一面鏡子。
樂佩難得有屬於自己的時間,高考結束了,她也不用再每天點着燈蹲在院子裏複習,一下子居然不知道該幹什麼。她翻出跨越了大半個地球背過來的瓊瑤小說,摸着捲起來的頁腳,卻有點看不進去。
布宜諾斯艾利斯是她從沒見過的城市模樣,儘管只在車裏路過了幾條街區,她卻已經被這裏獨特的風情吸引了,要知道來這裏之前她連汽車都沒怎麼坐過。
這裏的人長相也很新鮮,高鼻深目,長長的眼睫毛,有些白的嚇人,有時會有黑皮膚厚嘴脣的人走進超市,身上飄着嗆鼻子的香水味。這倒是比不上她用的香皁。
樂佩很感激能有離開家的機會,從小到大她其實沒見過叔叔幾次,只知道他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做生意賺錢,還在那兒娶了媳婦,兩個人曾經有過孩子,但幾年前出意外夭折了。
在她的家鄉幾乎家家戶戶都有在海外的親戚,還不斷有年輕人通過各種途徑跑出去投靠這些親戚。當年叔叔離開的時候父母背地裏並不看好,等他真的賺了錢成了家,又眼紅他們的好運氣。
這不影響樂佩喜歡記憶裏那個穿着喇叭褲洋皮鞋給她買新衣服的胖胖的男人,當春天叔叔打來電話要樂佩畢業之後就去他那邊幫忙的時候,樂佩想都沒想就同意了。
父母也沒有多言,雖然樂佩學習成績很好,但他們並不覺得這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有什麼用,哪怕她完全可以考上一個好大學。他們給樂佩的人生規劃是本地的職業學校,或者出去打工,或者聽家裏的話相親,早點結婚生孩子。
樂佩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不要和父母作無謂的爭論,家裏人不同意她繼續上學,那她自己再想辦法就是了。這就顯得叔叔的電話至關重要,如果沒有他,樂佩一個暑假恐怕賺不夠上學要用的生活費
頭頂雪白的燈光提醒樂佩這已經不是在家裏,她把糟心的事情趕出腦海,仰面躺在軟乎乎的牀上,心滿意足地打了個滾。手心的紅印已經沒感覺了,剛纔喫完飯嬸嬸看了她的後背,只是有點淤青,塗好的藥油正散發着淡淡的味道。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害她這麼倒黴的人,就算從小缺營養,樂佩還是長出了在老家很顯眼的大高個。但那個男人比她高了快一頭,穿着乾淨的衣服,身上的香味不像其他人那樣刺鼻,頭髮梳得很整齊,就算樂佩對外國人的長相沒什麼興趣,也得承認他長得很帥很精神。
而且他很好心,樂佩可不敢保證每個被她撞翻購物框的人都願意拉她起來,聲音也很溫和。樂佩猜他年紀不大,晚飯的時候叔叔提過一嘴,他是附近一個足球俱樂部的運動員。
樂佩想象不來他在草地上和其他人一起追着球跑的樣子,也不懂足球,但她莫名生出了想瞭解一下的念頭。
明天開始該學西班牙語了,雖然英語已經讓她頭疼了很多年,但樂佩不想開學前離開的時候自己像個啞巴一樣,至少得學會叫別人的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