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晴沒有廢上多少力氣, 就將沈霽遠拉上的自己的車,他的那輛邁巴赫,則就這樣暫時停在路邊。
上了車以後, 沈霽遠已經不再流淚了。
剛纔的情緒崩潰如潮漲那樣來勢洶洶,將他侵襲裹挾,但剛剛撲在時晴的懷裏發泄過後,這樣強烈的情緒退去,他又恢復以往的狀態了。
雖然眼尾還有一絲餘紅,他的神色卻又驟然冷了下來。
時晴幫他扣了安全帶,他沒有反應,她湊過去,摸他的側臉,他一下偏過頭,依舊一聲不吭。
翻臉不認人啊。
時晴收回手,若無其事的坐回駕駛座。
沈霽遠的抗壓能力極強。已經遠超她的預料。
幾年前的初見,昨天,還是現在,每一次以爲他無法再承受時,他都能很快自己調節好。
四年前,他遭遇懷孕這樣完全打亂他的人生的意外,卻能夠說服自己,轉頭就去了國外生孩子。
沈霽遠的人生不容許任何脫軌,但意外真的發生了,他也會以最快的速度讓一切歸位正常。
過去的事情,不管他內心真實想法是如何,他的外表表現出來的,是已經放下,漠不關心,淡然處之。
時晴甚至已經有點喜歡沈霽遠了。
抗壓能力強,會帶小孩,情緒穩定,出什麼事自己調節一段時間就好了,而且還膚白腿長,性格認真。
明明看起來清冷孤高,不容褻瀆,卻比她想象中還要堅強,和她過去見識過的和他擁有相同氣質的男人的都不一樣。
她沒再這個時候強迫沈霽遠和她說話,將車發動起來,往家裏駛去。
一路安靜。
沈霽遠的呼吸尚且有些哽塞,他竭力表現出若無其事的模樣,挺直腰背坐在副駕駛上。
他竟然又和時晴呆在一起。
情緒過去,沈霽遠意識到自己剛纔做了什麼,後悔到恨不得原地消失。
有一個祕密,時晴沒有發覺,他也絕對不會說出口,在意識到的那一剎,就註定塵封。
他不是在聽見時晴說孩子的消息後,安心到哭出來的,是在看見時的那一刻,就控制不住心中的崩潰委屈,流出了眼淚。
他從出生到現在,所有的不體面和崩潰,都是時晴帶來的。他所有狼狽和糟糕的樣子,時晴也都看過了。
也是因此,時晴出現時,他強撐着的,岌岌可危的精神,一下子垮了下來。
好像在她的面前,他的自尊和完美無缺,可以不再維持。
怎麼樣都無所謂的,都已經這麼糟糕了。
他的眼淚弄溼了時晴的衣領,時晴的襯衫現在還能看見一點褶皺,而時竟然摟住他,溫言安慰。
一想到剛纔的場景,沈霽遠就難堪。
高度自尊讓他無法面對剛纔的脆弱和委屈,羞恥心瞬間無縫轉化爲無法形容的自我厭惡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恨意。
驟然間情緒起伏大起大落,他的身體現在還有點發軟。
從後視鏡裏,能夠看到時晴的臉,她目視前方,模樣認真,流暢的臉型,圓潤的眼睛,一張人畜無害的臉,不笑也讓人覺得很好親近。
可是沈霽遠知道,根本就不是這樣。
忽然之間,後視鏡中那雙漆黑的眼珠轉動,偷看被抓了個正着,她似笑非笑的瞥向他。
沈霽遠後背一緊,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然後不甘示弱的加速跳動。
他飛快轉開眼,盯着自己的前方。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好的消息壞的消息,都是由時帶給他,他的情緒,像是琴絃一樣,輕易被時晴撥動。
光是意識到這一點,沈霽遠的心就在下沉。
這不是什麼好兆頭。
和時晴呆在一起很危險,時晴能夠輕鬆的控制事態走嚮往她想要的方向發展,她永遠佔據上風,掌握着主導權。
已經無所謂自尊,原則,還有體面什麼的了。
他無法反抗,只能遠離??
光是和時晴同時呆在行駛的汽車,這個不大的密封空間中,兩人獨處,沈霽遠就已經覺得渾身不自在。
可是冥冥之中,似乎註定讓他和時晴糾纏在一起。
已經說好不再見面,時晴也已經答應,爲什麼第二天,就又坐在了一起。
爲什麼沈曙偏偏會在時晴那裏。
會不會是時晴又去沈家別墅找他?或是之前偷偷和沈曙說了什麼?
沈曙只有三歲多,之前也只和時晴見過一面,他哪能自己去找時晴?
但這孩子之前確實對時表現出極大地興趣。
沈霽遠心中這樣的念頭一晃而過,隱隱有不安,又用慍怒將其壓了下去。
肯定是時晴做了什麼??明明已經答應過他,不再糾纏,他竟然也天真的相信了她。
時晴對他就像貓玩弄老鼠。
可他居然還天真的相信從她口中隨口說出的諾言。
沈霽遠心中有氣,直到跟着時晴來到她家門口,他都不發一語。
時晴到家就通知保姆可以走了,打開門,前幾秒,家裏安安靜靜的,幾秒鐘以後,從沙發上探出一個小腦袋。
沈曙一看見他們,眼睛都亮了起來,興高采烈的招呼,“媽咪,爹地,你們回來了!”
一句話,給沈霽遠本就憤怒的心又加上一把火。
他冷臉震聲,“沈曙,你叫她什麼?”
沈曙從沒見過沈霽遠這樣疾言厲色的模樣,一下被嚇得眼淚盈眶,不敢說話。
沈霽遠的聲音很大,“我不是說過,你沒有母親嗎?!”
時晴原本還在看戲,此刻看見沈霽遠氣的眼眶發紅,沈曙止不住哭泣,兩人之間的氣氛緊張到一觸即發,眉頭也蹙了起來,走到兩人中間,“沈霽遠,你冷靜一點。”
沈霽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安晴,這孩子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你憑什麼來勸?!我要怎麼樣也和你沒關係!”
他的腦子嗡嗡響,火氣直衝往上,“你到底誘騙了小曙什麼,你把他弄到你家來一個下午,現在還叫他叫你“媽咪,安晴!你不守承諾!心口不一!當初你也沒管過我,現在??"
急怒之下,他口不擇言,臉色通紅。
時晴一把握住他的手臂,也稍微提高了聲音。
“沈霽遠,你別在孩子面前這樣!”
被她牢牢把控住的手臂肌膚,就像是被蛇一寸一寸舔舐過。
沈霽遠倏然一個激靈,陡然回過神,沈曙已經哭得淚流滿面。
他從來沒有這樣兇過孩子,竭力想做個好爸爸,可是到現在的努力,終究是功虧一簣。
一旦扯到關於時的話題,他就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現在竟然失態到把情緒發泄在孩子身上。
沈曙正在用驚懼的目光注視着他。
意識到這一點,沈霽遠就再也站不住了。
“你現在情緒不好,先進來。”
時晴強勢的抓着沈霽遠的胳膊,將他拉進門,沈霽遠渾身發顫,被她按在了沙發上坐下。
時晴給他手裏塞了一杯熱水,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去安慰沈曙。
沈曙在哭,沈霽遠捧着溫熱的水杯,失魂落魄聽着時晴哄孩子,兩個最親密的人,此刻卻像是隔着千山萬水。
時晴的語氣很溫柔,哄孩子很有一套。
她哄他時,語調也是這樣。
除了第一次,時晴對他的語調總是很溫柔,半是安慰半是哄騙,她是不是對誰都這樣?
沈曙哭累了,被時晴抱到房間裏去了。
客廳裏一下子安靜了,只剩下沈霽遠一個人。
沈霽遠心中五味雜陳,又像是什麼都沒有想,過了一會,傳來開門聲,時晴走了出來。
時睛走到他的身前。
“我已經和他說好,不再叫我媽咪了。”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沈霽遠抬眼看向時,她正垂目凝視他,烏黑髮絲垂落臉頰兩側,眸光中似乎隱約有對他的憐惜。
沈霽遠心中一酸,緊緊握住手中的水杯。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聽見這句話時,心裏的感受。
時晴在他身邊坐下,捱得很近,膝蓋幾乎相貼,“沈曙說他是自己走着找過來的,一路花了很多時間,到我這裏時就已經傍晚了。”
她幾乎是剛將沈曙安置好,就立刻去尋找沈霽遠了。
沈霽遠的眼瞳微動,垂下眼睫。
“他今天太累了,你也是,你們兩都冷靜點再好好交流。”
沈曙才這麼三歲半,找到這裏,已經耗費完所有精力,時晴去找遠,他就在沙發上睡着了,現在哭累了又睡着了。
“他對我很親近,我想他是太想念母親了,纔會這樣。”
沈霽遠沉默着。
他知道自己也有不對,孤身一人帶着沈曙,從來不允許他提起關於母親的話題。
孩子好奇母親,本就是天性。
沈曙早慧,他卻只把沈曙當小孩子糊弄,被問到就沉默,或者簡單的一句,“你沒有媽咪。”
這樣的消極應對,反而讓沈曙更是好奇。
如果在剛開始就和沈曙好好說明,或許就不會弄成現在這樣。
沈曙不知道他和時晴之間的孽緣糾纏,只是發自天性的喜愛時晴。只見過時晴一次,就這麼認定她了。
難道血脈之親,竟然緊密至此嗎?
沈霽遠握着水杯的手指緊了又松,他又一次深刻意識到,他生下的是時晴的孩子。
時睛望着他的眼睛。
“你之前說,你是在國外隱婚的,爲什麼不一起生活?孩子有媽媽陪伴,就不會看見誰都想媽媽了。”
“沈霽遠,孩子的媽媽呢。”
沈霽遠木着一張臉。
“早就死了。”
時晴深深望着他,長久的沉默之後,她忽然抬起手,摘下了他的眼鏡。
沈霽遠的眼尾和鼻尖泛着紅,眼眶中隱隱流轉着水光。
她用指尖撫過他的臉頰。
“沈霽遠,你哭了。”
沈霽遠紅着眼眶,冷冷的盯着她。
“你說完了嗎,我要帶沈曙回去了。”
時晴看了眼手機,忽然伸手,按住沈霽遠的手腕,凝視他的眼眸,“再等等,過會再走。”
被觸碰的地方如灼燒般戰慄,沈霽遠陡然意識到危機,這是在時的家裏,兩人獨處,膝蓋相抵,距離幾乎是零。
等等再走......什麼意思?
來時,天色就已經泛黑,現在已經是夜晚,她留他,是什麼意思,不言而喻。
沈霽遠渾身都在顫抖。
時晴一出現,就拐走了他原本聽話懂事的兒子,隨隨便便就把他的人生攬的一塌糊塗,現在他已經無力承受,幾近崩潰,她卻還總是想着這種事情?
他在她眼裏就是一個可以隨意玩弄,毫無自尊,可以隨便踐踏的玩具嗎?
她根本不在意他這個人究竟會被逼迫到什麼程度,或者說,她就是想踐踏他,毀壞他來取樂嗎?!
沈霽遠的視線被淚水模糊,他的精神已經像是被繃斷的弦,發出斷裂的鳴音。
他忽然放下水杯,帶着泣音的呼吸急促到震的耳膜都發響,他已經無法再承受了,動作粗暴的扯住自己的西裝袖口,試圖將外套脫下。
“你不是就想要這樣嗎?”
他顧不上沈曙就在不遠處的臥室裏,扯開自己的領帶,“想怎麼都隨你!”
心中的細密的裂痕打破凜然不可侵犯的假面,他挑釁的,充滿嘲諷的望着時晴。
“安晴。”他一字一頓,“別逼我恨你。”
時晴沉默的望着他,一時間連空氣都靜了下來。
打破死寂的是時晴的手機震動,她又看了一次手機,將沈霽遠按回沙發上。
沈霽遠沒有掙扎,但時時沒有碰他,轉身走進廚房。
一分鐘後,一碗熱氣騰騰的白粥被放到眼前。
沈霽遠的大腦一團混沌,過了好幾秒才意識到那是什麼。
“我聽說你從中午開始找沈曙。”時晴的語氣平靜,“我想你肯定從中午到現在都沒喫東西。”
“你的胃不好,喫了再走,過會我送你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