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晴的聊天賬號頭像是一張太陽的照片, 用戶名則是【晴空萬里】。照片拍攝的技術差極了,看起來充滿了年代感,像是老一輩的人纔會用的。
沈霽遠不知不覺間又掏出手機。
【晴空萬里】,在q字列中,點擊字母直接跳轉,他的動作已經很熟稔,兩三秒間就劃到那個熟悉的頭像。
時晴現在已經躺在他的好友列表之中。
每次簡短的交流後,他都會選擇隱藏聊天框,不刪除聊天記錄。這樣聊天記錄可以保留,又不會將她的賬號顯示在他的首頁聊天列表。
沈霽遠每天都會看時的賬號很多次。
聊天界面的首頁沒有與時的對話框,每次都要在通訊錄裏找很不方便,按他每天看時晴的賬號的頻率,配得上一個置頂。
他的手機在開會時都有專人保管,除他以外,沒有人敢看他的手機,可他還是這樣堅持,不厭其煩。
沈霽遠也不知道他自己在執着什麼。
翻看手機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私密時光, 是沈霽遠與自己的內心真實的想法最接近的時候。
時晴經常發朋友圈,內容除了工作外,還有很多喫喝玩樂,餐廳打卡。
她的生活非常充實,充滿表達欲,沈霽遠可以從這些照片中觸碰到她生活的痕跡。
時晴不再是過去幾年中,他幻想的,恐懼的一個無實體的意象,一個噩夢,而是一個可以觸碰,有跡可循的鮮活的人。
可即使如此,沈霽遠還是覺得心中的空隙不能被填滿,反而更加的空蕩,想要尋索些什麼,卻又無跡可尋。
光只是看照片。
照片裏的那個光鮮亮麗的女人,與那個惡劣的對待他,玩弄他的女人,他無法將兩者重合。
定格剎那的相片,無法追尋時更深層的內裏。
沈霽遠反反覆覆看這些照片。
單方面的去追尋另外一個人生活的痕跡,是一場無聊且無意義的遊戲,受影響的只有他自己,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去看。
看多了時晴的朋友圈,沈霽遠有時甚至恍惚感覺他的生活與時晴的生活有重疊,他在公司開會,在接送沈曙的路上,時晴就在這座城市的另一端,她拍下的照片通過軟件,被坐在車裏,翻看手機的他探看。
手機屏幕內的照片,看多了,也減輕了沈霽遠對時晴的恐懼,他的內心在鬆動。
越是窺探,越是覺得心中荒蕪,空落落的。
照片讓他似乎觸碰到時晴生活的痕跡,卻又讓他感覺非常遙遠,她的照片,她的生活,都與他毫無關係。
沈霽遠從來不給時晴的朋友圈點贊。
時時的聯繫方式,是在那一夜加上的。
那一晚,他的精神已經幾乎全部崩潰,已經自暴自棄,說實話,那晚,時晴如果真的對他做什麼,他可能已經瘋了。
可是在他做好怎麼樣都無所謂了的打算時,時晴卻給他端來一碗白粥。
溫熱清淡的白粥落入腹中,給胃中帶來軟而實的安撫,那種安心感,一回憶就會重新縈繞在他的身邊。
沈霽遠的胃不好,之前因爲工作太過努力,顧不上好好喫飯,落下情緒一激動就會胃痛的毛病。
但沈霽遠不是一個喜歡暴露自己的情緒和感受的人,有不舒服也會強忍,知道他的老毛病的人不多。
那天,連他自己都忘了他沒有喫東西,其實一餐不喫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大事,可時晴還是注意到了。
他以最惡劣的想法揣度她時,她關心他的身體。
沈霽遠的心中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或許是愧疚,或許是感動……或許還有別的什麼。
總之在那晚,時晴開車將他們送到家時,他在時再次提出加個聯繫方式時,沉默着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沒再提之前“不再有任何聯繫”的約定。
只是一個聯繫方式而已,沒關係……………
安氏是沈氏的重要合作夥伴,於情於理,他應該留時的電話。
時時要是真的想對他做什麼,也不是少一個聯繫方式就能阻擋,她總能想辦法找到他。
他和時晴的約定,遵不遵守,原本就只看時晴,她想反悔,他難道有辦法抵抗?
沈霽遠就這樣不斷說服自己,將自己的行爲合理化。
再說,就算他不想加,總也得考慮考慮沈曙吧,沈曙的性格像他,認定的事情就很執拗,萬一他之後又偷偷溜出去找時......總要把主動權握在手裏。
在那天之後,沈霽遠也和沈曙認真的談過。
沈曙確實是自己找到時晴家裏去的,他這麼做,僅僅只是因爲對時晴莫名感到親近,想要和她多接觸。
小孩子的感情直接強烈又不講道理,他一眼就喜歡時睛。
沈霽遠把沈曙帶回家,不讓他再和時時聯繫的那段時間,沈曙總是躲起來偷偷的哭,沈霽遠也是心中有氣,煩躁難受。
到最後,沈霽遠妥協了。
沈曙愛和時晴親近就隨他和時晴親近去吧??時晴對他負責也是應該的。
沈曙身邊是缺一個成熟的女性長輩引導,論起來,時晴的手腕心智都是足以擔任教導者這個身份的,讓她陪伴沈曙,只有百利而無一害。
爲了孩子的成長,他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不過,想要他給時晴好臉色,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於是,在某一天,沈霽遠在餐桌上冷冷暗示沈曙,他今天很忙,沒時間陪沈曙去植物園玩,他自己找人。
他知道沈曙偷偷留着時晴的聯繫方式。
果然一說,沈曙一下子就歡天喜地,跑到自己房間去發消息,沈霽遠沒再管,那一天他從早到晚都在拼命工作。
一天下來,沈霽遠擔憂的狀況沒有出現,時時沒有找他,也沒帶着孩子忽然出現在他面前。
他回家時,沈曙已經在家裏了,正在高高興興喫冰淇淋。
問了沈曙,沈曙說是時時把他送回來的,但她只送到家門口,沒有下車,看着沈曙進了門就走了。
不知道時晴那天是怎麼勸說孩子,沈曙現在也不叫她“媽咪”,改叫“安阿姨”了。
沈霽遠聽着心裏有氣,說不上來的彆扭,大概是沈曙叫的太親熱了。
他回了房間後又思前想後了許久,還是打開對話框,發了一條消息。
[今天麻煩你了。]
就這麼幾個字,他組織措辭許久,竭力透露出自己的冷淡,不引起任何的歧義。
時晴的消息很快回覆過來。
[沒什麼,應該的。]
[小曙很聽話,我很喜歡。如果他下次還想出門玩,你空不出時間,就來找我,不用和我客氣。]
過了一會,她又發了一條消息來。
[你有事也可以找我。]
孩子就算了,他和她又有什麼關係?
找她?
只不過因爲孩子才聯繫她而已??
沈霽遠一下把手機扣在桌上,氣得耳根發紅,手指微抖。
過了幾分鐘,他又拿起手機,點開了時晴的朋友圈,她發了幾張照片,是今天在植物園拍的。
從這天以後,用孩子作爲橋樑,這種微妙的關係就一直保持着。
沈曙的假期結束了,要去上幼兒園。
沈霽遠養孩子一直都是盡興盡力,接送也都是親自去,但他工作太忙,有時候顧不過來。
原先這種時候都是讓司機去接,現在沈曙會在這種時候找時晴,沈霽遠全然不管。
手機裏與時晴的消息往來,全都是關於沈曙的,她接孩子去玩,送孩子回家,會給他發消息報備。
沈霽遠每次都故意回覆的很簡短,表現的冷冷淡淡。
有的時候他們也會碰上,不過沈霽遠就算坐上時時的副駕,也不與她說話。
時晴等紅燈時,瞥向他的側臉。
沈霽遠的黑色短髮打理的整整齊齊,昂貴西裝盡顯禁慾,袖口下露出蒼白的手腕,青筋隱約可窺,很性感。
看着看着,沈霽遠忽然用手擋住臉,講臉轉向窗外,薄脣緊抿,冷若冰霜裏還帶了些許慍怒,也不知道是對誰的。
時晴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收回視線。
接送的次數多了,就連幼兒園的老師都知道沈曙有個“安阿姨”,沈氏公司也有流言,說安氏總裁安晴,正在追求小沈總。
沈霽遠表現的就好像從來沒有聽過這些流言。
現在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有時晴陪伴,沈曙顯然每天都更開心了,他也輕鬆許多。
在工作時,沈霽遠也會與時晴遇上,他與時晴的位置,本來也無法避免所有的碰面,還不如坦然接受,現在這樣反而自然。
沈氏與安氏的合作也進展的很順利,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但沈霽遠依舊想遠離時晴。
他心中仍有畏懼,他清楚的知道,這個女人只要想就可以隨意的把他的人生攪得天翻地覆。
這對一個對未來有明確規劃,並且自制力極強忍,受不了任何脫軌的人來說,是最難以接受的事情。
但時晴也不是難以溝通的人。
接沈曙回家以後,時晴沒有再碰過他,也沒有再對他做什麼過分的舉動,他們一直保持着體面的距離。
沈霽遠有的時候會感覺時晴或許是個很好說話的人。
幾年前,更多的是他的原因,他本也想與時......只不過後來出現了一些錯誤。
如果剛開始不是那樣的開局,他們或許現在真的可能………………
沈霽遠不再想。
現在他只想維持着現狀,不要再打破這種平衡,就這樣下去,互不干擾,偶有交集,但終究只是熟悉的陌生人。
這樣的平衡一直維持了半年。
發生改變的是很普通的一天,沈曙給時晴做了禮物,想親手送給她。
沈曙給時晴打了電話,但時充滿歉意的說今天有些騰不出時間,她正在某酒店參加晚宴,結束要很晚了,明天再過來拿。
沈曙很失望。
那時候接近傍晚,沈霽遠很湊巧已經下班回家,湊巧幫沈曙打包好了禮物,又聽完了全程的電話。
看着沈曙無精打采,他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提議幫他把禮物送過去。
其實話剛說出口,沈霽遠就已經後悔了,可是沈曙一下子高興起來,催促着他趕緊去,還要把時晴收到禮物的反應記錄下來告訴他。
沈霽遠無奈,只好回房間換了衣服,也沒叫司機,就自己開車往時參加晚宴的地點去。
到達的時候,還沒有到晚宴散的點,沈霽遠把車停在路邊,猶豫了一會兒,給時晴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
消息剛發出去沒幾秒,手機立刻滴滴響了,是時晴的回覆。
[知道了,等我,我馬上來。]
沈霽遠就像被手機燙到了一樣,看着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心中忽然慌起來,臉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滾熱起來。
他狠狠將手機放到口袋裏面,眼不見心不煩。
沒過一會,時晴出現在酒店門前。
她今天穿酒紅色禮服,畫了淡妝,在夜幕之中也分外顯眼,很快就走到車前拉開門,坐進了副駕駛。
她進車時攜帶了室外的風,伴隨着香水味,存在感極強的坐在了他的身邊。
“沈曙給你的禮物在後座。”
沈霽遠的語氣冷淡,“你晚上結束給他回個電話,他很期待你收到禮物的反應。”
時時輕輕的嗯了一聲。
聽見她的聲音,沈霽遠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時晴語氣慵懶,尾音上揚,和平時不大一樣。
“你喝酒了?”
“喝的不多。
沈霽遠轉頭打量時,她顯然已經是微醺狀態了,懶洋洋靠在副駕駛,黑沉沉的眼睛在夜色中更顯深邃。
沈霽遠緊緊握着方向盤,繃着臉,“你過會怎麼回去?”
“叫個代駕就行了。”
“......我送你,順路的事。”
沈霽遠以爲自己的話說的很客套很周全,時晴卻忽然不說話了,車內陷入沉默,十幾秒後,時晴忽然開口叫了他的名字,“沈霽遠。”
她撐起身體,湊近了他。
她碰了他的眼鏡,指尖從鏡框移到他的耳根,摘下了他的眼鏡,是個暗示性再強不過的動作。
距離太近了,她身上的紅酒香氣,還有濃郁的女士香水的氣味撲面而來。
沈霽遠嚇了一跳,立刻開口,“別這樣!”
可他只在她摘他眼鏡的時候虛張聲勢的無力推拒了一下。
於是時晴扣住他的後腦,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