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采爾的臉色陡然暗了下來。帕羅林卡飛快地掃了他一眼。拉着琪兒走到了一邊,小聲地在她耳邊嘀咕着。然而她不需要解釋更多了,山丘下整齊擺放着的獄雷士兵遺體,以及齊格龐大的身軀已經說明了一切。
琪兒輕嘆口氣。她不太清楚閔采爾和這些紫衣侍衛的關係,但伊莎貝拉對他意味着什麼,小龍女卻再明白不過了。她眼珠子一轉,轉身跑下了矮丘,衝到最近的佛雷蒙貴族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伊莎貝拉戰死在哪裏了?”她惡狠狠地等着那個驚惶的男人,還稍微釋放了一些龍威,“別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爬蟲!”
“大、大人!我真不知道啊!”那個年輕的貴族顫抖得就像篩子,“我聽薩拉大人說,突圍的軍隊裏沒發現伊莎貝拉,那條龍背上也有沒,所以、所以要命令我們把戰場上所有的屍體都集中在這裏,看是不是遺漏了!其他的我什麼都不知道,那些都是將軍們才知道的事情!”
“哦?”琪兒眼睛一亮,臉上卻裝得更兇了,“現在還有誰知道這事?”
“將軍們都被那位大人給殺了”男人抖得更厲害了,眼神驚恐地望着矮丘上的閔采爾,他忽然間像看到了救星。猛地抬起右手直指着丘頂,“她肯定知道!那個真神教的聖女!她是亞歷山大大人的夫人,一定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順着那男人的手指,琪兒赫然發現詹尼絲手裏提着幾顆血淋淋的人頭,正靜靜立在距離閔采爾不遠的地方。昔日真神教的聖女在激烈的戰鬥中被染得如同血人,望向閔采爾的視線卻沒有半分殺意。那種感覺,和克裏斯蒂娜剛到溫莎堡時候很像。
“那個該死的一定又用了天殺的邪法了!”琪兒轉念之間已經想通了,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不過既然詹尼絲在,很多事情就能知道得更清楚了。
事情如果如琪兒所料。直到閔采爾到來之前,佛雷蒙人根本就沒搞清伊莎貝拉去了哪裏。而滿腦子都是“報仇”的男人乾脆下意識地迴避了伊莎貝拉究竟是死是活這個問題,或者說,他根本不相信這種局勢下女孩子能活下來。
看着閔采爾的臉上又浮現起希望,琪兒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轉過身衝着天空上盤旋的艾維利爾叫道:“小艾,去和大隊聯繫!立刻派出斥候尋找生還者!叫凱賓幫忙,他的黑精靈更適合做這事!”
艾維利爾應了一聲,很快朝着南方飛了過去。琪兒這才點點頭,走近傻愣愣站着的閔采爾。克裏斯蒂娜正在替他卸下鎧甲。厚重的鎧甲下,男人的皮膚髮生了強烈的異化,大量龍鱗還直接覆蓋在他的肌膚上。這些硬生生長出來的鱗片染滿了血,稍稍輕微觸碰,男人就會痛得猛一抽搐。
“真搞不清你現在算是人還是龍。”琪兒搖搖頭,心疼地望着他,“閔采爾,我還是要警告你,如果你過量使用魔法,對你的身體沒什麼好處。不管你體內的龍焱之力再強大。你終究是人,而不是強壯的巨龍。再蠻幹亂來的話會死的!”
“嗯。”難得的閔采爾沒有和她拌嘴。克裏斯蒂娜已經把最後一塊甲片拆卸了下來,扶着他慢慢坐倒,將他的頭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昔日風之軍的大將此刻就像賢惠的妻子,用纖長的手指輕輕按摩着丈夫緊繃的肌肉和神經,讓他慢慢地放鬆下來。之前的劇戰早已透支了男人的體力,他愜意地呼出長長的一口氣,閉上眼假寐了起來,沒多大一會兒,低沉的鼾聲就從他的鼻子裏傳了出來,讓一直皺着眉的帕羅林卡也舒了口氣。,
“還是娜娜厲害”她有些羨慕地望着克裏斯蒂娜,“大人已經好幾天沒睡覺了,還答應了海克那麼苛刻的條件”
“嗯?”琪兒覺得有些不對勁,突然打斷了帕羅林卡的說話,“什麼苛刻的條件?海克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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閔采爾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將近黃昏了。溫莎堡的龍騎兵已經趕到了這裏,大隊則會在第二天到達。望着營帳內一張張滿溢着關切神情的臉孔,閔采爾心裏暖暖的。他掙扎着坐起身,想要說些什麼,克裏斯蒂娜卻微笑着搶先了。
“大人,伊莎貝拉殿下找到了。”她小聲對他說道。隨即抿着嘴輕笑了起來,“魔神們大概還是眷顧着我們的,一個紫衣侍衛拼了命把她背了出來,最後遇到了我們的人。”
閔采爾腦袋嗡的一片空白,心臟歡喜得快要炸開了。先前的疲乏霎時間被丟到了腦後,他猛地跳了起來,一溜煙衝了出去,這纔想起不知道伊莎貝拉在哪裏。克裏斯蒂娜忍着笑追了出來,拉着他的手朝營寨的另一邊走去。那裏已經搭好了一座帳篷,上面蓋着厚厚的羊毛氈。閔采爾的小侍衛約翰正抱着自己的長槍守在門口,一臉嚴肅地向閔采爾行了禮。
“大人!夫人正在休息,請大人放心!牧師已經看過了,沒什麼”
“好了,約翰。”克裏斯蒂娜拉開興奮的大男孩,“你先下去吧,這裏有我就行了。”
說話間,閔采爾已經小心翼翼地掀開門簾,悄無聲息地走了進去。昏暗的光線裏依稀可以看見帳篷的中央擺放了一張行軍牀,墊滿了厚厚的獸皮。伊莎貝拉正沉睡在行軍牀上,蒼白的小臉上浮現起一絲恬靜的神情。她的呼吸均勻而沉穩,顯然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然而她的眼角處殘留着的淡淡淚痕,卻出賣了女孩子的心情。
閔采爾慢慢走近牀邊,靜靜注視着女孩子的臉。不知怎麼的,一股心酸沒來由地湧上心頭,讓他忍不住跪倒在牀前,閉上眼無聲地抽嚥了起來。這一瞬間,閔采爾彷彿又回到了剛到寧河城的那段時光裏。懶散地躺在樹杈上指點自己的卡薩,叉着腰皺着眉頭訓斥自己的伊莎貝拉。完全沒有巨龍自覺,跟着自己胡混的齊格,還有天天喝酒吹牛打架,自大到沒邊的那羣紫衣侍衛們。一幕幕快樂的情景就像走馬燈似地出現在男人的眼前,讓他痛苦得想要窒息。然而一隻冰涼的小手搭上了他的手背,伊莎貝拉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一雙明亮的眼睛正認真地注視着他。
“小閔,你哭了”女孩子關心喃喃低語着,“我從來沒見你哭過,還一直覺得你是個神經強韌到像鋼鐵一樣的傢伙呢。”
閔采爾心頭一顫,抬起手將女孩子的小手呵護在掌心裏,顫抖着嘴脣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道該如何說起。伊莎貝拉搖搖頭,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順着男人瘦削的臉龐輕輕撫摸着,半晌才笑着對他說:“小閔,不用擔心我。死去的人已經回去了父神的懷抱,無論是那個傻哥哥,還是那些不聽話的紫衣侍衛們。他們現在一定很高興地聚在一起喝酒,再也不用爲世上的事情煩惱了。可是,活着的人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忙得根本來不及悲傷呢!”
她扶着閔采爾肩,竭力想坐起身來。閔采爾連忙靠過去。將她抱在懷裏,讓她舒舒服服地靠在自己肩上。伊莎貝拉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愜意地呼出口氣,慢慢對閔采爾繼續說道。,
“小閔,我們要回去皇城。緹琳正等着我們,和她一起把獄雷支撐起來。佛雷蒙人,安德烈斯人,還有科林斯人,正從四面八方威脅着我們的領地和人民,這場仗,還遠沒有到結束的時候。哥哥的夢想。重建帝國的夢想,現在必須由我們肩負下去,只有一天還有呼吸,就必須在這條道路上繼續走下去。現在的我不會哭,那樣只會讓哥哥更擔心,連那個傻蛋齊格,還有那些爲我而死的人們都沒法安心地離去。那樣,我纔對不起他們呢!”
“嗯嗯!”閔采爾拼命地點着頭。懷裏的女孩子好像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再也不是那個率性而爲的伊莎貝拉了。他扶着她,讓她重新躺回牀上,替女孩子掖好被角,忽然間單膝跪倒在她的面前,強忍着傷痛沉聲發誓道:“我閔采爾,在此以最高魔神凱斯之名諱起誓,必將在此世間建立卡薩大人的夢想之國,重現帝國的繁榮和富強。任何膽敢阻擋在面前的敵人,都必將毀滅於我的長劍之下;哪怕化身爲魔王,也一定要做到!”
說完這番話,閔采爾“嚯”地站起身,轉頭叫來了克裏斯蒂娜:“娜娜,伊莎就拜託你了!我要召開軍議,決定下一步的安排。”
他停頓了一下,轉頭望向牀上的伊莎貝拉,忽然間露出狡黠的神情對她說道:“不知道聘禮用佛雷蒙領,安德烈斯領和科林斯領,卡薩大人會不會滿意呢?”
望着女孩子的臉霎時間紅到了脖子根,閔采爾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渾身的傷痛似乎頃刻間不翼而飛了。這種感覺很好,閔采爾彷彿又回到了初次上陣時那樣,內心滿溢着緊張和興奮。
“我來了。”他抬起手,虛握向頭頂的天穹,“現在,是該我登場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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