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年前,ggf宇宙高射炮部隊,在未經警告和溝通的情況下,擊毀了一艘靠近地球的,未識別的宇宙飛船。”
蒼邊惠美平靜地陳述着她查到的事實,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子,紮在土橋祐的神經上,“事後,負責人以‘排除潛在威脅’爲由,將事件定性爲成功防禦,並將所有資料列爲最高機密。”
“你……”
土橋祐的聲音嘶啞,但眼神依然冷靜,“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您不需要知道我怎麼知道的。”
蒼邊惠美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將輪廓烘託而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我只想知道,爲什麼?爲什麼要隱瞞真相?您知不知道,就因爲您當年的一個決定,我們差點就和一整個外星文明開戰了?”
“我不知道。”
土橋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聲音粗重了起來,“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當時是爲了保護地球,那艘飛船來歷不明,行爲詭異,誰知道他們是不是侵略者的先頭部隊?我的判斷沒有錯,我是英雄,我是爲了人類!”
他聲嘶力竭地辯解着,試圖用大義來掩蓋自己的心虛。
蒼邊惠美靜靜地聽着,沒有打斷他。
直到他吼得喘不過氣來,惠美才點了點頭,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原來是這樣。”
她輕聲說道,“原來您是爲了人類,您的判斷沒有錯,您的良心也無比安寧。”
土橋祐聞言,下意識地挺了挺胸膛,彷彿找回了一絲底氣。
“既然如此……”
惠美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那你跑什麼?”
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座大山,轟然壓在了土橋祐的脊樑上。
他剛剛挺起的胸膛,瞬間垮了下去。
那張因狡辯而漲紅的臉,此刻血色盡褪,變得和他的白髮一樣蒼白。
跑?
是啊,如果問心無愧,如果一切都是爲了人類,那他跑什麼?
土橋祐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冷汗,順着他額頭的皺紋滑落,浸溼了衣領。
“看來您回答不上來。”
蒼邊惠美臉上的笑容不變,但那雙清澈的眼眸裏,卻泛起了一絲冰冷的漣漪,“那麼,我來幫您回憶一下吧。”
她將座椅靠背稍稍放低,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彷彿不是在審問一個前高官,而是在和朋友閒聊。
“三年前,宇宙裝備研究所,第66號實驗設施,發生了一起嚴重的爆炸事故。”
土橋祐的瞳孔,猛地一縮。
惠美像是沒看到他的反應,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官方的調查報告宣稱,事故是由於新型蟲洞引擎實驗失敗引發的,一名叫做‘蒼邊樹’的首席研究員,在事故中失蹤,下落不明。”
她說到“蒼邊樹”這個名字時,聲音微微一頓,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傷感。
“很普通的事故報告,對吧?除了當事人的家屬,沒人會在意。”
惠美輕笑一聲,笑聲裏卻帶着刺骨的寒意,“但我很好奇,爲什麼一份關於蟲洞實驗的事故報告,會被列入和‘v99事件’同等級的最高機密呢?”
土橋祐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我更好奇的是,”
惠美的聲音陡然轉冷,她身體前傾,一字一頓地逼視着土橋祐,“爲什麼在那次事故之後,v99母星才第一次對地球,產生了明確的敵意?”
“你……你到底想說什麼?”土橋祐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
“我想說。”
惠美的眼中,燃起了火焰,“蒼邊樹,是我的父親。”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土橋祐的腦海中炸響。
他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張年輕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到一絲屬於那個男人的影子。
“三年來,我一直在調查父親失蹤的真相。”
惠美的聲音裏,壓抑着三年的痛苦與思念,“我查閱了所有我能接觸到的資料,我發現,所謂的爆炸事故,根本就是一個謊言!那是一次成功的實驗,我父親成功地穩定了蟲洞,並且與蟲洞另一頭的v99文明,建立了初步的聯繫。”
“而你,土橋祐前部長。”
惠美猛地提高了音量,指着他的鼻子,“你和我父親的研究報告明確指出,那艘勘探船上沒有任何武裝,他們是和平的訪客,但你爲了掩蓋自己犯下的滔天大錯,爲了保住你的名譽和地位,你隱瞞了這一切!”
“你甚至利用我父親建立的聯繫,將v99的科技據爲己有,大力發展軍事,將整個地球防衛軍,綁上你那輛名爲‘自保’,實爲‘傲慢’的戰車上。”
“我父親的失蹤,也和你有關係,對不對?回答我!”
最後的質問迴盪在狹小的車廂內。
土橋祐癱在座椅上,眼神空洞,嘴脣哆嗦着,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他知道,他完了。
惠美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樣子,眼中的火焰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重新發動了汽車,方向盤一轉,車輛平穩地掉了個頭。
“走吧,土橋前部長。”
她輕聲說道,“我想,源川司令官他們,也很想聽您親口解釋一下這一切。”
汽車繞了一個圈,重新駛回了燈火通明的臨時指揮部。
當車門打開,蒼邊惠美拽着失魂落魄的土橋祐走下來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
源川稔司令官看着狼狽不堪的前部長,又看了看一臉平靜的惠美,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身旁的榛野烈參謀長,更是對着惠美,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
這個女孩,比他想象的還要能幹。
僅僅是給了一個小小的調查權限,她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所有線索串聯起來,還把正主給抓了回來。
“把他帶過來。”
源川稔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
土橋祐被兩名士兵架着,帶到了指揮屏幕前。
他看着屏幕上那龐大的v99艦隊,雙腿一軟,幾乎要再次癱倒在地上。
就在這時,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如同無數蟬鳴與電流混合的噪音,從指揮部的揚聲器中猛地炸響。
“滋啦——嗡嗡嗡——嘶——”
“是它們發來的通訊!”一名通訊員大喊道。
土橋祐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指着屏幕,用盡全身力氣嘶吼起來:“聽到了嗎?你們都聽到了嗎?就是這個!二十四年前,他們發來的就是這種詭異的信號!”
他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斷的指揮官,臉上帶着一種病態的亢奮:“這根本不是溝通,這是某種精神攻擊!是武器!我當時就是判斷出這一點,才下令攻擊的,先下手爲強,我沒有錯!”
他歇斯底裏地狡辯着,試圖爲自己最後的尊嚴進行辯護。
指揮部裏,一些不明真相的人,臉上露出了將信將疑的表情。
這種聲音聽起來的確很不好受,而且再配合上之前那詭異的飛船樣式,一副不是好人的氣息就撲面而來了。
然而,那陣令人煩躁的電波噪音,在持續了十幾秒後,開始發生奇妙的變化。它的頻率在不斷調整,音調在不斷變化,漸漸地,那些雜亂無章的噪音,開始組合成有規律的音節。
最終,一道清晰、沉穩,帶着金屬質感的地球通用語,從揚聲器中傳了出來。
“……頻率校準完畢。地球文明,你們好,我們是v99星際旅行團。我們沒有惡意。”
那一瞬間,整個指揮部,落針可聞。
土橋祐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從亢奮的潮紅,到錯愕的慘白,再到死灰般的絕望,前後不過一秒鐘。
惠美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原來……對方一開始發來的,只是爲了確保對話能夠順利進行,而在調整通訊頻率的試探信號嗎?”
這算什麼?
人家開着一輛沒帶武器的宇宙觀光巴士,禮貌地敲了敲門,還在調試門鈴,想問問路,結果自己二話不說,直接一發反坦克火箭筒把人家給轟上了天?
轟上天就算了,自己還做了更可惡的事情。
那就是在事後的殘骸分析中,和蒼邊樹一起,明確了對方真的是手無寸鐵的平民。爲了不讓自己身敗名裂,他選擇了隱瞞,將所有的真相,連同那個唯一知情的科學家,一同埋葬。
蒼邊樹的“失蹤”,成了他最完美的擋箭牌。
從此,他站在“英雄”的制高點上,大力鼓吹威脅論,將ggf變成了一臺戰爭機器。他甚至一度以爲,自己真的會成爲守護地球的偉人。
可他萬萬沒想到,二十四年後,這幫v99的家屬,居然真的能開着艦隊,找上門來對賬!
“地球文明,我們需要一個解釋。”
v99總指揮官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威嚴,“二十四年前,我們的勘探船‘蟬鳴號’,爲何會在未經任何警告的情況下,遭到你們的毀滅性攻擊?”
“以及,三年前,爲何我們的母星,會接收到來自你們的,帶有我族科技特徵的蟲洞信號?那次信號,直接導致了我們母星防禦系統的誤判,引發了劇烈的民族呼聲,最終決定了進行自衛式反擊的政策決定。”
兩個問題,如兩柄重錘,狠狠砸在指揮部每一個人的心上。
源川稔司令官的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怎麼也想不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如此的荒誕和醜陋。
居然連我都被隱瞞着嗎?
所有高層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了土橋祐的身上。
事到如今,只能丟車保帥了。
所有人眉頭一皺,退至土橋祐身後,將他護至身前。
請君赴死。